第103章 她是独一无二的
董谧被推搡着进入天文殿,两侧的文武百官用唾弃迎接他,仙体在一声声谩骂中离他而去,留下一副凡胎接受无情的摧残。
见只擒来董谧,还有一个赤膊的冷血恶魔,却未见拓跋绍,拓跋嗣心中不解。宇文日只给了一个解释,“这是徐生的意思。”
这时,拓跋嗣才发现元同不在凯旋的队伍中,便焦急追问,得知墨瞳受了重伤,忙宣御医进殿。
如此将功补过、弃暗投明的机会,御医怎能放弃,他们带着皇帝的嘱托,火急火燎赶往公主的小院。虽然派去御医,但众臣严肃的脸却未见松弛,担忧之心可谓溢于言表。
其实他们并不熟悉墨瞳,很多人甚至不知有此人,见皇帝如此焦急,他们便发自内心迎合着。
“毒—毒—刀—”雪號喊叫道。他单字蹦出,虽然足够响亮,但众人听来却像鸟语,自然也没人理会他。但有一人却听得懂鸟语,他挣扎着,想要摆脱兵卒的束缚,却被他们死死掐着。
“董谧,你要作甚?”拓跋嗣问道。
“雪號的刀有毒,那女子恐怕性命不保,御医去了也无济于事。”
“一派胡言。”宇文日说道。
“将军不要忘了,此前元同也是被雪號所伤,数月不省人事。他在鬼门关走了几遭,或许只有他记忆犹新吧!”
“那又如何,元同还不是被救活了。有昙影大师在,把他请来便是。”
“远水解不了近渴,恐怕昙影还未到,这女子就已归西了。”
“勿要在此危言耸听。”
“我只是想救下她,绝无恶意。”
“你恶贯满盈,心已黑透,我怕你不是想救她,而是要害她。”
“如今我已任由你等鱼肉,害人岂不是死得更快?”
“即便你救了她,也不能抹去造下的罪孽。”
“朕问你,为何要救墨瞳?”拓跋嗣问道。
“她是一个特殊的人,是这世间的美好,她不该死。”
拓跋嗣一听,瞬间来了兴致,“哦?她有何特殊之处?”
董谧与身边的兵卒嘀咕一番,兵卒伸手摘下他的黄金面具。一副骷髅现身,吓退兵卒,董谧也摆脱了束缚。
他活动活动双臂,抬手指着骷髅上那只独眼,“上天给我一张丑陋的面孔,却给了我一只天眼。它能看透天下人,能看到他们不想为他人所知的一面,那才是他们的内心所想。”
“故弄玄虚。那你看看我在想什么?”宇文日问道。
“宇文将军是面露怒色,一副想要置我于死地的模样。”
“哈哈哈!就是这些?”
“这是诸臣工所见到的宇文日。我这只眼还看到了另一个宇文日,他在宇文将军的身后,所思所想与众人看到的大相径庭。”
“哦!”宇文日一愣,“你说来听听。”
“那个宇文日在想,如今天下已定,作为功勋,他能得到什么封赏,他宇文家能否重回往日荣光。”
宇文日不禁目瞪口呆,瞬间感到眼前那张面孔已不再那么丑陋,而是藏着诡异和神秘,甚至还带着仙气。他是直爽之人,其所思所想都写在脸上、挂在嘴上,自己唯一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竟被这董谧窥见,除了震惊,他并无其他感受。
董谧是否在扯谎,早已写在宇文日脸上,众臣一看便知,谁也不想让董谧再试一试,毕竟无人愿意董谧当众戳穿自己的口是心非。
拓跋嗣也是如此,如今他已贵为天子,必须在众臣面前保持神秘感,一旦董谧道出真龙意,这无异于在众臣面前把他扒光。“这墨瞳有何异样?”拓跋嗣睿智,一句话将众人的视线转移,也遂了众人的愿。
“她就是她,没有另一个她。她内心纯正,无杂念,无多余的心思。她的一言一行便是她真正的所思所想,在这世上,她是独一无二的。自我得了这只天眼,阅尽千人、万人,如此身心合一者,独她一人,可谓弥足珍贵。所以,我要救她,她不能死。”
听完董谧一席话,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其实是互相相面,看看对方到底有几幅嘴脸,也担心对方看出自己那副丑陋的隐藏嘴脸。无语的相互打量,一双双窥视、猥亵的眼睛,一张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映得整个朝堂无尽尴尬。
“你要如何救她?”拓跋嗣打破了尴尬,也搭救了众人的嘴脸。
董谧从怀中掏出一粒黑丸,“这是我炼制的解毒丹丸,服下一粒即可。”这老毒物怀中揣着的尽是些毒药,如今竟拿出解药,谁人会相信他?
董谧不言声,把黑丸掰成两半,一半留在掌中,另一半塞到自己嘴里,然后又掏出一粒,如法炮制。等待片刻,他把两半药丸交给宇文日,“速将此丹丸给墨瞳服下,再晚恐怕来不及了。”
宇文日并未伸手,说了一句,“你在搞什么把戏?”
“此时此刻,我还有什么把戏可弄。”
“董谧,即便你救了墨瞳,终究也难逃一死。”拓跋嗣一言,给董谧找了个最终归宿。
“墨瞳无恙,我只求一死。”
“哼!你还舍得死?”宇文日冷笑着,“我且问你,你要选个怎样的死法?”
“炮烙之刑。当年我设计用炮烙之刑处死了张蒲。上天发怒,让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有,”说着,他手指额头上的那个洞,“张蒲的魂一直在这里折磨着我,我想我应该随他而去,用同样的死法。我死不足惜,将军还是速速送去解药,救下墨瞳的性命。”
宇文日不情愿地接过药丸,在手中掂量着,却迟迟不肯离开,他还是不相信董谧,要看看老贼会不会毒发。整整一炷香的功夫,宇文日一会看看手中的药丸,一会又看看董谧,就这样与老贼僵持着。
众臣也不敢言语,只是站在那陪宇文日耗着。时辰到,见董谧无异样,宇文日转身向殿外走去。
董谧无奈地摇摇头,“唉!为时已晚啊,为时已晚!望上天能垂怜她,留她一命。”
华阴公主的小院一片忙乱,上好的金疮药也无济于事,墨瞳的伤口仍血流不止,流出来的血乌黑粘稠,还带着一股刺鼻的臭味,伤口周围也已发黑。
元同盯着乌黑的伤口一筹莫展,“那弯刀有毒,需得找到祛毒之药。”
“这里没有祛毒药,我去找御医要些来。”说完,拓跋萦奔屋外走去。她刚一出院,便看到御医一路小跑过来,废话无需言,拉着御医又跑回来。
时间不等人,御医省去了望闻问切,直接下药,内服的、外敷的,通通用上。一番折腾下来,墨瞳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但周围的紫黑却越来越大,毒已在墨瞳体内扩散。
众御医又换了几种疗法,针灸、运气、活络,还是无法阻止紫黑的脚步。墨瞳早已不省人事,脸色铁青,身体已冷透,活脱脱一个死人。
拓跋萦没了主张,御医都救不活,谁还能有法子呢?“墨瞳妹妹,你不能死啊!天神,你太不公平了,就这样把她带走,你枉为天神。”着急加伤心,拓跋萦哭嚎着,竟骂起了天神。
或许是拓跋萦的诅咒让天神感到内疚,或是天神感动于她真诚的眼泪,随即派来使者,一个黑大个,手掌心捧着一颗仙丹,因着急赶路,仙丹被摔成两半。使者进屋,不由分说,掰开墨瞳的嘴,将仙丹扔了进去。
元同不解,问道:“铁兄,你喂她吃的什么?”
“解药,董谧献出的。”
“他为何要这么做?”
“唉!死到临头,这厮良心发现了。”宇文日讲述了天文殿内的经过,不过心中还是不解,为何董谧会良心发现。
“人什么时候会有悔意?”元同问。
宇文日摇摇头。
“在撞得头破血流之际,或心灰意懒之时。撞得痛了,才知自己错了,悔意渐生。心灰意懒,即能放下所有,不执着于今生,而心想着来世,悔意渐生。这董谧显然是后者,他已有必死之心,自然会生出悔意,对他而言,这也是一个解脱。”
“他求他的解脱,与我等无关,我还是担心他会再下毒手。”
“绝不会,此时的他绝对真诚,他要为自己的来世积攒福德,绝不会再害人。只是我担心这药送晚了。”
众人等待奇迹的发生,希望墨瞳能睁开眼睛,但现实却令他们失望。墨瞳的伤确实有所好转,伤口的黑紫在一点点减少,体内的毒已被控制住,但她并未苏醒,脸上依然铁青。
元同无奈地摇摇头,“看来毒已攻心,这解药已无济于事了。”
“怪我,怪我。董谧说了数次‘再晚就来不及了’,但我不相信他,非要看看这药能否毒死他,就在大殿上白白耗费了那么长时间。”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昙影大师,上次你受重伤,就是昙影大师医好的,我去把他请来。”
“他如今身在何处,尚未可知,你到哪里去找呢?”
“他定还是在大秦,我就去大秦。”墨瞳没有醒来,宇文日很是愧疚,怪自己多疑,没能及时把解药送来。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他要亲自去请昙影来给墨瞳医治。他已在魏国消失数年,很多事情并不了解,也不知昙影已来魏国传法,所以还想去秦国找昙影。
话说回来,昙影究竟身在何处?无人知晓,就连元同也不知。当年,昙影在魏国弘扬世间佛法,可谓如火如荼,平城、河北、并州已是寺庙林立、香火旺盛。
昙影不喜喧闹,非要到人迹罕至的塞北去传法,还想经塞北往柔然,希望用佛法化解魏国北境的干戈。他这一去就是两年,但也并非杳无音讯,签典司的密探经常能给元同传报,说昙影经常出没于田间地头,对着麦苗弘法。
再后来,昙影托人给元同捎来书信,说师父罗什大师可能抱恙,他要回秦国一些时日。秦国的签典司不归元同调遣,所以元同追踪不到昙影的行踪,就此与其失去联络。将近两年的时间,昙影一直杳无音讯,签典司并未在魏国发现他。
最近这一年,元同与拓跋绍一党斗得正酣,无暇顾及昔日的老友,便也不再关注他的行踪。
昙影如今到底在哪,元同心中也没数,思来想去,觉得这大和尚可能还在秦国。他也期盼宇文日能尽快找来昙影救瞳妹,无需给宇文日讲那么多来龙去脉,就让黑大个到秦国去碰碰运气吧!
见元同点头,宇文日不做耽搁,命人找来一匹马,上马飞身往秦国。他隐姓埋名,躲藏了五年有余,本该回家看看老父和妻儿,为了节约时间,他过家门而不得入,直接飞奔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