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平衡才是精髓4
黄金面具正说着,突然觉得有人轻轻推了一下他。他转身,见昙影表情严肃,对着他摇头。他没回应,只是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去。“董大人,你祖师所言的‘无为’也并非不为一切,而是不为无需为。”
董谧问道:“何为无需为?”
“这世间万事万物本已平衡,或阴阳合和,或两仪相生,或因缘互果,何须你劳神再去作为。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如若你强行作为,则必然坏掉平衡,天将不清,地将无宁,神将不灵,谷会不盈,万物将无生,人将变得卑劣。”
“人变得卑劣?”拓跋珪又来了兴致,对此话共鸣不已。在他看来,这满朝文武遇事便躲,见好处就争,都卑劣得很。“你速速讲来,他们是如何变化的?”
“一个人已经吃饱,他若再吃,那便是负担。吃饱是身体所需,可以借此延续生命的平衡;多吃是心里所需,是一种占有的欲求,而这种欲求会增加身体的负担,会打破身体的平衡,久矣将害病。”
“他只是生病,何来卑劣呢?”拓跋珪追问道。
“他同时生了两个病,一个在身体,一个在心里。身体失去平衡,必然害病,而这个病可以医治,难治的是心里的病。欲求会膨胀,若无节制,他将越吃越多,无论如何医治,他的身体都难复平衡。而身体失衡会加剧心里失衡,导致贪欲更甚,如此他就卑劣了。”
“哦!”拓跋珪张着血盆大口,虽有所思,但实在搞不明白,为何吃个饭就把人吃得卑劣了。他还想追问,却不知该问些什么。
昙影笑眯眯地看着拓跋珪,过来搭话,“一个人,他已经家财万贯,这些钱财足够祖孙三代享用,大可关起门来花天酒地、享乐终生。可是他并不满足于此,想要更多钱,想要金玉满堂,想守住这金山银山。于是,他绞尽脑汁,使出各种敛财手段,像饿狼一般把各路钱财吞入腹中。
殊不知,他这一番肆无忌惮的疯狂进食,已咬伤很多人,也咬死了很多人。他的贪婪破坏了社会财富的平衡,他的金玉满堂换来的是多少人的家徒四壁,他的金山银山是用无数白骨堆起来的。斯人如此,难道他还不够卑劣吗?”
拓跋珪喊叫道:“卑劣,他娘的太卑劣了。”说完,饶有兴致地观瞻着满朝文武卑劣的表情。
“天道犹在,它会重新调整失衡的生态,使其重归平衡。届时,此人的满堂金玉,或将难以守住。”
“对,重归平衡,必须要平衡。”拓跋珪已兴奋至极,心想:我收拾这些个贵族,不正是平衡之举吗,这不就是替天行道吗?“他们如此卑劣,就该替天行道,收拾他们。任他们有金山银山,都得吐出来。”
见皇帝在大放厥词,一众贵族已站立不住,开始瑟瑟发抖,卑劣的脸上顿时现出五颜六色。
“一个人,他多年来辗转于各国,混迹于乡野,”黄金面具突然另起炉灶,显然不想再给贵族们捅刀子了,“终于有一天,幸运降临在头上,他得到了皇帝的重用,做了官,有了名望。相较之前,他已然实现了飞跃。但他并不满足于此,而是要成为国师,成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功业。
在实现野心的路上,他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狠决暴虐,一片片尸骸强化了他铁石的心。为了维护自己的名望,他对无辜百姓痛下杀手,眼都不眨一下。卑劣都不足以形容他,野兽更适合他。他已打破了国家的政治平衡,搅动了朝堂的血雨腥风,血债累累的他,难道可独善其身吗?所谓富贵而骄,自遗其咎。这恶果,我想他终究会品尝到的。”
如此含沙射影,众人听闻,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聚集在董谧身上。董谧何等聪明,他越听越不是滋味,不过他已练就满身城府,可以做到喜怒哀乐不发。
昙影不想给董谧发飙的机会,随即开口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还未等昙影继续发挥,黄金面具又抢过话来,“一色足以,何须五色?一色是无为,而其余四色则是有为。畅游在一色中,日光明照,可见种种色,虽是无为,则无不为。五色齐现,即如梦幻泡影,目光所及之处,乃是一片昏暗。那个搅起朝堂血雨的贪着者,定不会有善终。”
“如来说得福德多,实无福德。若福德有实,如来则不说福德多。”昙影又来了,“行布施,是发心之举,若无他求,便是无为。得福德,是善因结善缘,不宜渴求,若是贪着于此,便是有为。持如此有为心,其布施不过是一种交易,一种向神明乞求庇佑的交易。
若持此执念,何以明心见性,何以得福德,何以见如来?所以,佛说福德无实无虚,其实是在告诉众生,不应贪着于此,免生有为心,行有为法。心无所住,方能证悟佛法,参见天道!”
“天道无实无虚,亦不应贪着!”黄金面具说道,“这贪着是过度的渴求,它就是无需为。敢问董大人,你可参悟得到?”
董谧参个甚?方才被一通数落,他早已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思想什么有为、无为、无需为。不过,他脑子转得倒是很快,“了解,了解!贪着就是渴求过度,不应为。那无为就是全无渴求了,不求,自然就无为了。合计,你转来转去,还是没逃过祖师的掌心,无为就是什么也不做啊!”
“非也!无为非全无渴求,而是求其所应求。”
拓跋珪听得有些晕乎,忍不住再次发问,“何为求其所应求?谁人又能知道,自己所求到底是应该,还是不应该?”
“以平衡为准绳,不打破平衡即为应该,打破平衡即是不应该。一个人吃出病了,身体的平衡被打破,再吃便是不应该。一个官吏为国效命,按律领取俸禄,这是应该;他搜刮民财,致使民不聊生,这便是不应该。朝廷收税纳粮,百姓尚有余粮可以饱腹,这便是应该;税负过重,百姓无粮可食,不日将饿死,这便是不应该。”
拓跋珪捋着一抹须慨叹道:“嗯!还是平衡!两物齐平如衡,领取俸禄应该,搜刮民财就不应该了。诸位爱卿,此话真是意味深长啊!”
拓跋珪话音刚落,只见朝堂跪倒一片。
“陛下明鉴,老臣可没搜刮过民财啊!”
“陛下,臣只在自己的封地上折腾,从未染指过他地啊!”
“陛下,臣等十余年来从未领过朝廷俸禄,更没搜刮过百姓的钱财啊!”
“陛下!臣对陛下的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啊!”
众臣喊叫着,情绪激愤,态度诚恳。
董谧见来了机会,上前说道:“陛下啊!莫要被他们蒙蔽。此次所要辨识的是佛教的好坏,他们一会儒家,一会道家,绕来绕去却不提佛家。他们这实属做贼心虚、混淆视听。此刻,他们又扯到了我大魏满朝文武,真可谓居心叵测。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陛下!”
“其心可诛!”
“狼子野心,心怀不轨!”
“人面兽心,不怀好意!”
“佛口蛇心。”
“鬼蜮伎俩,别有用心!”
众臣工七嘴八舌,背起了成语,纷纷声援董谧。
拓跋珪看得明白,董谧这才是混淆视听,转移大家的注意。虽然自己听得不甚明白,但此二人时不时就敲打一番众臣,这让他心中甚是畅快,怎能就此作罢,绝不能上董谧的当。“他们方才讲到了佛教,不过朕倒也是听得糊涂。你二人再讲得清楚一些,好让朕听得明白。”
见皇帝发令,昙影当然不敢怠慢,“佛教虽起于天竺,但传入中原已有数百年之久,如今早已融入到中华文化中。佛家讲的空与道家的无为,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道常无为,化育万物平衡,此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其用不尽。天地间的万物就在这平衡态中繁衍生息,世间一切人事也遵循着平衡守则,人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归于此,国家盛衰、朝代更迭也归于此。
如此平衡,自然天成,天道使然,无需人去干涉,也干涉不得。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一切即是自然而然。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本也是自然而然,执着于如来的身相、法相,即是有为之举,何以见如来?如来所说诸法,世人参悟了然,即是佛法。
诸法如义,义在心中,于是中本也无实无虚,若执着于虚实之辩,即是有为之举,何言参悟?何以见如来?照见如来,即照见天道,如来即天道,法自然而万物生焉,天下归焉,是谓元同。”
“元同—你是元同?”董谧指着黄金面具喊叫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