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妙计废国策
昨日,众人离开后,拓跋嗣问元同可有解救皇后之策。见元同叹了一口气,他心中顿时凉了半截,连召唤天神的元同都无计可施,看来母后这一次必死无疑了。
不过,元同还给他一丝希望,让他去给皇帝讲理,讲“子贵母死”无用之理,但这个理不能当众去讲,只能向皇帝单独讲。元同还特意交代拓跋嗣,无论朝堂发生何事,不动神色、不发一语。
拓跋嗣照做,朝会无事,朝臣们纷纷离朝,唯独他还笔直地站在那。拓跋珪看儿子一眼,瞬间便知道儿子的心事。他站起身,离开龙座,朝儿子一摆手,便拂袖而去。
拓跋嗣并未离去,迟疑了片刻,便跟在父皇身后,向长寿宫走去。见儿子跟在身后,拓跋珪并未阻拦,回到长寿宫,一屁股坐在龙椅上,思考如何打发走儿子。拓跋嗣立在宫门前,等待父皇的召见。
一内一外,父子如此僵持了半个时辰,这僵局却被大内官给打破了。
“陛下,太子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老奴是让他回去,还是—”大内官说着,瞄了一眼拓跋珪。见拓跋珪不语,大内官喃喃道:“唉!父子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不然,老奴这就让太子回府去,他前一夜险些冻死在殿外,太可怜了—”说着,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且慢!”拓跋珪叫住大内官,“唉!也罢!让他进来吧!”
大内官抿嘴偷笑,敷衍了一句“遵旨”,便一路小跑出殿。
拓跋嗣进殿,站在龙座前,低头不语,内心不停地梳理自己的理,这或许是解救母后的唯一希望,需得把它讲通、讲透。
“朝会已散,太子为何不回府?”拓跋珪一开口就给这次谈话定了基调—君臣对话。
“儿臣有一事不明,还请父皇指点。”
“哦!那就讲来吧!”
“当年汉武帝为何要赐死钩弋夫人?”拓跋嗣并未单刀直入,而是迂回了一下。
“他是担心皇子继位后,钩弋干政。”
“他是一代明君,为何会有如此顾虑?”
“子少母壮。刘弗陵八岁继位,其母钩弋夫人二十八岁,少主无法亲政,其母必然干政。这便是‘立子杀母’制度的由来。”
“少主不亲政,其母被杀,那么由谁来主政,谁来治理这偌大国家?”
“霍光、上官桀、金日磾,这是汉武帝钦定的辅政大臣,如此可保刘氏江山不旁落他人。”
“几人辅政,彼此之间相互掣肘,如此可保大权不旁落,想必这是汉武帝的初衷。但结果如何呢?据史书记载,金日磾病死,上官桀因谋逆被处死,大权最终落于霍光之手。
此后二十年,可谓是刘家天下霍氏掌,霍光操弄着皇帝的立废,霍氏一族已显贵于刘氏。汉武帝杀了钩弋,避免了后宫干政,却无法阻拦权臣独揽朝纲。
所以儿臣以为,出现大权旁落的症结不在母壮,而在子少。皇帝年幼,无法亲政,必然会导致大权落于他人之手。再者,即便是母壮,也未必就会干政。
前者,太后吕雉临朝听政,刘家江山险些落入吕家之手,其原因在于吕雉早有干涉朝政的野心。后者,薄太后隐忍多年培育儿子,成就了文帝的盛世,虽然文帝对薄太后言听计从,但太后从未干政。
同是大汉的太后,其行径截然不同,原因何在?不在其身份,而在人心。还有我皇祖母,她当年辅佐父皇成就霸业,也未曾参与朝政。我母后,她身居后宫,不知政事为何物,如何能干政?”
“不知政事,便不能干政了?”拓跋珪问道。
“有可能。但父皇正值壮年、龙体安康,即便是儿臣继位,也在几十年之后了,届时母后还有何心力干政?”
“这—”拓跋珪停顿片刻,“你可知,朕这是在未雨绸缪?”
“父皇此举意在削弱独孤部?”
拓跋珪点了一下头,“独孤部盘踞大魏西北百余年,他们仗着是皇后的母族,实力不断增强,长此以往,必然会对皇权构成威胁。所以,只有牺牲皇后,才能创造机会削弱独孤部。”
“贺兰部、独孤部,代国复国,他们可谓立下了汗马功劳。贺兰部是皇祖母的母族,皇祖母在世时,他们并无反意,皇祖母薨世,他们仍与朝廷相安无事。再说独孤部,因其势力强大,所以父皇才迎娶母后入宫,目的很明了,不过是通过姻亲使独孤部与朝廷绑定。十余年过去了,独孤部虽势力大增,却无不臣之心,这与姻亲不无关系。”
“嗯!确与姻亲有关,但也正是这姻亲,助长了他们的气焰。你可知,你那舅父当众扬言要举兵造反,自立为王。是谁给他如此大的胆子,还不是因你母后是皇后,而他是皇亲。”
“舅父本是鲁莽之人,定是受人蛊惑,才敢口出大逆不道之言。”
“不管是否有人蛊惑,如此狂佞之徒,朕岂能容他。”拓跋珪恶狠狠地说道。
拓跋嗣瞪圆双眼,焦急地问道:“难道父皇已将舅父治罪?”
拓跋珪点点头,“他若不死,如何震慑他人。”
拓跋嗣一脸惊愕,后退数步,“什么?父皇杀了他?”他没想到父亲已狠绝到如此地步,不动声色便将舅父杀掉。虽然他与舅父只见过数面,没有太多感情,但血液中流着亲情,舅父的暴亡不禁让他心生酸楚。
见拓跋嗣眼泪汪汪,拓跋珪不免生出怒意,他认为这是一种软弱的表现。在他看来,身为君王,必然要做到冷酷无情、杀伐决断,而软弱就是无能。
拓跋珪践行着杀伐果决,希望自己的继任者也如此,两个儿子当中,拓跋嗣做不到,而拓跋绍则完全能让他放心。所以,比较而言,拓跋珪更喜欢小儿拓跋绍,无奈拓跋嗣是长子,有长不立幼,这是崔宏等人当年制定的皇位传承制度,怎可轻易更改。
“他罪该当诛,死有余辜。”拓跋珪呵斥道,“不过朕只杀了他一人,并未牵连其家人,这也算是宽容了。他的那些财产,都已分给独孤部其他贵族,至少肥水不落外人田,这不也是宽容吗?”
拓跋嗣见父皇已现怒意,也知父皇为何发怒,此刻他不能再火上浇油,否则会耽误大事。他憋回哽咽,“父皇仁慈,不杀舅父全家。父皇将舅父的财产分给其他贵族,实际上独孤部的实力并未受损。如此看来,舅父暴毙,不过是朝廷少了一个北部大人而已。父皇也只是暂时安抚住他们,但他们自此会人人自危,对朝廷的敌意也会与日俱增。”
“他们怎会有敌意?”
“父皇你想想,舅父是何等身份,他的性命都瞬息不保,焉何其他人。所以,其他贵族会时刻担心步舅父的后尘,立于危墙之下,怎能不求自保?如此情形,对他们而言,最好的自保方法便是结成联盟,与朝廷抗衡。父皇再想想,这么多年来,你处死过多少贵族大人,为何各部族的势力仍然如此庞大?死了一人,他的封地被瓜分,封地还在,不过是换了主人,部族犹存。”
“嗯!”拓跋珪点点头,“事实确实如此啊!若要把他们全部铲除,恐怕大魏会分崩离析。”
“无需铲除,也除不得。中原连年战乱,人口锐减,可谓十室九空。百废待兴之际,国家最缺的便是人口,而各部族人口众多,杀了就太可惜了。所以,他们杀不得,但也要控制其势力扩张,以免尾大不掉。
儿臣以为,可从两个方面着手,即可长久压制部族势力。这第一步是离散诸部,命其分土定居,且与其他民族杂居,不得迁徙。久而久之,各民族必然融合,部族已不复存在,焉何对朝廷构成威胁。
这第二步是继续推行改草为田的国策,同时逼迫贵族大人让出部分封地,分给迁徙而来的流民垦田,也可分给族人,如此一点点蚕食他们的封地。田是朝廷给的,流民们自然会听从朝廷调遣,而不会被贵族们左右。两个策略,双管齐下,强力推行,定会使我大魏日益强盛,少有内乱发生。”
拓跋珪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嗯!此策甚好,甚好!嗣儿,这是你想出来的?”龙颜大悦后,君臣对话瞬间变为父子交流。
拓跋嗣点点头,“儿臣以为,这是一劳永逸之举,不杀人、不流血,在无声中解决了朝廷多年的心头大患。舅父获罪问斩,独孤部可谓群龙无首,此时正是推行部族离散的最佳时机,如果父皇应允,儿臣愿担此差事。”
“嗯!明日早朝,朕便下旨,命你为钦差,负责推行部族离散政策。”
“父皇,儿臣还有一个请求。儿臣在恒山监修悬空阁,数月未见母后,父皇能否开恩,让我见一见母后。”拓跋嗣此次回来正是为了救母后,但他却不知母后被关在何处,甚至不知是死是活,需得见上一面才能安心。
“你母后就在自己的寝宫,安然无恙,你若想见她,这就去吧!”
拓跋嗣听闻,不由得喜出望外,跪地叩首,“谢父皇,谢父皇开恩。”
“去吧,去见见她吧!她此刻最想念的恐怕就是你了。”拓跋珪感到心口阵阵作痛,涌出深深的自责。
拓跋嗣已迫不及待,谢恩后,随即跑出长寿宫,直奔母后的寝宫太和宫。太和宫宫门紧闭,虽然只有两个护卫看守,但上眼一看便知,皇后已被软禁。拓跋嗣来到宫门,却被护卫拦住,随即搬出了圣上的口谕,这才得以进入。
见到儿子,刘皇后不禁潸然泪下,看起来心中确实有不少委屈。自己被软禁,心中怎能没有委屈,但刘皇后以为是自己惹怒了拓跋珪才被软禁,却不知自己将性命不保。见母后还活着,拓跋嗣放下心来,但他只是不停地安慰母后,只字未提“立子杀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