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都是华夏族群
元同继续,“华夏族人自古便以耕种为生,正是有粮可食,才成就了如此璀璨的华夏文明。夏人也好,商人也罢,他们无不以耕种为生。那为何他们的后人却以游牧为生呢?其原因甚是简单,环境使然。
当时华夏北方不适宜耕种,为了生存,他们只能放弃耕种,转而放牧。久而久之,他们便形成了自己的生活习俗,而这些习俗的养成也并非他们主动为之,实属对环境无奈的妥协。没有粮食吃,为了活命,他们只能选择吃肉。北方草原无法种植棉麻,他们无法织布,也只能用兽皮做衣。”
“同样是用兽皮做衣,为何这塞北会划分出这多民族?”有人问道。
“大人此问即是重点。曹子建的一句诗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
“曹植留诗数百,到底是哪一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元同答道,“分出如此多的民族,其原因就在‘相煎’二字。”
“这二字该如何解?”拓跋珪又来了兴致。
“请陛下想想,鲜卑人的祖先之前居于华夏西北,而后为何又到了东北的大鲜卑山?”
“祖先不易啊!他们多被他族欺辱,无奈之下只能一路逃亡,到那人迹罕至的大鲜卑山。”
“正是如此!数千年来,华夏大地不断有民族兴起,又不断消失。为何会消失?正是他族所为,他们用自己的刀兵灭了其他族群,这不正是‘相煎’吗?一个族群,若不想重蹈他族覆辙,只能不断迁徙,去往人迹罕至的苦寒之地。如此他们便与其他民族隔离,数代之后便形成了自己习俗。
华夏大地上,几乎所有的新兴民族皆起于北方的苦寒之地,原本他们或许并不是一个民族,只不过是哪一族群的一支,分离远徙后便成了新的民族。独立成一个民族,多少也出于无奈,不被原族群所接受,他们只能另起炉灶。
北方毕竟苦寒,几乎所有族群都会向往中原,待南方族群衰落,这些新生的民族便南下牧马,入主中原。数千年来,这几乎是亘古不变的必然规律。前者,匈奴人、羌人就是这么做的,如今氐人、鲜卑人也要这么做。各族此起彼伏的征伐,这不是‘相煎’,又是什么?”
“相煎又如何?那不过是抵御外辱之举,也是为了我族的繁衍壮大。我不杀人,难道要坐等他人来杀?”拓跋绍瞪圆了眼睛,言语间透着讥讽。
“如此杀来杀去,北方何以安宁?再者,一族的壮大,并非只有杀伐一条路。所谓大道甚夷,焉何偏爱小径呢?”
“哼!说得如此轻佻。如今这天下是刀兵的天下,是马背上的天下,这就是现实。小径也好,大道也罢,没有如此实力,怎能在这天下占得一席之地?”拓跋绍说道。
“且问殿下,这战争拼的是什么?”
“这还用问,拼的自然是军队的数量、兵将的骁勇。骁勇善战正是我鲜卑人的传统,你提出的所谓与他族通婚,定会弱化我兵卒的骁勇。长此以往,我魏国何以立国?”
“且问殿下,军队的数量何以保障?”
“兵士来源于族人,这就是保障。”
“战场厮杀,伤敌一万,自损八千,这是常有的事。且问殿下,你有多少族人可损伤?”
“我不仅有族人,还有他族之人,还有俘虏,还有奴隶。”
“在你的号召下,族人尚可卖命。他族之人,若是被迫屈服于你,你如何保证他们为你卖命?而那些俘虏和奴隶,他们全无战斗力,不过是滥竽充数罢了。殿下想想,长此以往,你还有多少骁勇的兵卒可用?
再者,所谓的骁勇善战,仅凭身强体壮的兵卒是不够的,还需要对战场局势的洞悉,要有效的战术运用,还要有指挥得当的将官。即便是普通兵卒,其骁勇完全可通过训练来实现,持久的训练不仅可强壮身体,亦可提高兵卒的搏斗技能。殿下,这大魏军队中,哪支军队最为骁勇?”
“最为骁勇的—”拓跋绍摸着脑门,若有所思,“恐怕是宇文家的军队吧!”
“宇文军为何如此善战?其原因有三,其一是军纪严明、赏罚分明,其二是宇文将军的军事素养,其三则是兵卒的刻苦训练。此三者合体,才成就了一支善战的军队。而殿下可知,宇文军为何能做到三者合体?”
“这有何难!有钱、有粮,一切迎刃而解!”董谧着急发声,插上一句。
“董大人一语中的啊!所谓赏罚分明决不可停留在嘴上,要兑现在口袋中。每逢胜仗,宇文将军会将所获之半数分与众将士。再者,军队就是一只吞金兽,养着它要耗费多少钱粮,我想诸位大人心知肚明吧!战争表面上是将士的拼杀,打到最后,其实拼的是钱粮,谁的钱粮能维系长久,谁便有胜算。
战国七雄厮杀数百年,最后由秦国一统天下。秦国为人熟知的是它的虎狼之师,其实真正支撑它夺得天下的是富庶的关中和益州,是那里源源不断的钱粮。三国鼎立数十年,最后曹魏笑到了最后,它所凭据的正是中原大地的千万亩良田。虽然司马家最后完成了一统,若没有曹魏的根基,他司马昭再是有心,也绝无能力横扫江左。钱粮出自何处?绝非在这茫茫草原,而在那一片片耕田里。”
董谧听闻,心中连连叫苦,本来想帮衬清河王,没成想他的一句话竟然说到了元同心坎里。虽然只剩下一只眼,但不影响动歪脑筋,他稍一转念,说道:“一片片良田?莫非你是建议我魏国将这草原全部垦成耕田?若没有草原,何来马匹?没有马匹,我魏军如何骁勇?”
他这话锋一转,戳到了贵族们的痛处。他知道,只有拉上这群老家伙,才有机会扭转败势。
“说得好!”“我大魏绝不可能失去草原,那是我族的根基所在啊!”众臣又是一阵骚动,群情激奋中有几分真意并不是那么重要,能给皇帝施压才是他们的目的。
元同看出了皇帝的难色,随即用眼神做了一番安慰。“董大人,道法自然,该当何解?”
“法自然,即是自然而然,不妄加作为。你强行改草为田,即是妄加作为,即是昙影所说的有为法,是逆天之举。”
董谧说完,不忘瞄一眼拓跋珪。他这是公然诋毁国策,还是以上天的名义,惹得龙颜不悦,自己怎会有好果子吃。好在龙颜并无反应,他这涉险发难算是侥幸成功。
“董大人理解精透啊!宜耕则耕,宜牧则牧,这即是自然而然。此前,人们总以为塞北不宜耕田,只能放牧。然而,王洛儿在五原垦田,如今麦苗已有二尺高,这足以说明塞北宜耕。在宜耕之地耕种,这不是自然而然吗?那改草为田的国策又怎是妄加作为了?怎是逆天之举了?”
元同的话像一柄柄飞刀,刀刀刺入董谧的心口,让他灰溜溜败下阵来,不再言语。
“应时而变,顺势而为,这才是道法自然的真谛。若是故步自封,面对形势变化而无所作为,看似无为之举,实则是倒行逆施,这才是过度作为的有为法。”
“故步自封”又引来一阵骚动,众臣本已神经兮兮,稍有风吹草动,他们便按捺不住激动。有人不忿道:“我等维护祖宗根基,竟被你说成故步自封,真是岂有此理。”
“‘卧冰求鲤’的故事,想必诸位大人都知道吧!那个琅琊人王祥,他在冰天雪地中用身体融冰,以此捕鱼为母治病。他的动人事迹随后被传为佳话,被奉为孝道的典范。烦请诸位大人想想,王祥需要多久才能将冰面融化?是否有人试过,如此真的可融冰求鱼?诸位大人都经历过冰天雪地,想必心中自有答案吧!”
元同并不着急,观瞻众人面面相觑一番后,继续道:“此人用最愚蠢的方法捕鱼,这便是故步自封。试问,他又怎能救得了母亲?如此愚孝竟然被广泛流传,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如今,河北诸郡已为我大魏所有,国家的统治重心就应转移至富庶之地,而诸位大人念念不忘的仍是塞北;国家的钱粮寄于千万亩良田,而大人们心心念念的仍是草原的牛羊。如此不是故步自封,又是什么?为何陛下的国策推行起来阻力重重,难道与诸位大人的故步自封无关吗?你们对祖宗之法念兹在兹,难道非要以此阻挠国策实施?难道你们还要重蹈常山王的覆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