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新皇驾到

拓跋绍彻底背上了弑父的恶名，毒辣之心不用赘言。即便他是豺狼虎豹，也不能将父皇的尸首扔在地上不理，何况还有冤死的母妃。他命兵卒找来锦布，将二人的尸首裹上，抬出宫外，待自己风光登基后再行风光大葬。

看着双亲的尸体，拓跋绍心中阵阵作痛。他本不想杀死父皇，还曾在心中暗自发誓，只要父皇退位，他定会让孝顺有加，让父皇颐养天年，没成想一刀之怒，父子便阴阳两隔。最令他痛心的是母妃的无辜，她一辈子胆小怯懦，却敢于用血肉之躯抵挡钢刀，可见她对父皇的爱至真至纯。

“不，她这一挡，是在为我赎罪，赎我弑父的罪。到头来，我却落得个既弑父，又弑母，这罪孽何其深重啊！”心中念着自己的罪孽，拓跋绍闭上双眼，准备为双亲的亡灵超度。

“陛下，这长寿宫少了一人。”董谧无心关注拓跋绍的内心忏悔，他想的是正事。

“何人？”

“大内官，这老匹夫在我等行叩拜之礼时，悄悄溜了出去。”

“一个阉人，能掀起什么风浪？由他去吧，他逃不出这宫墙。”

“不。”董谧摇摇头，“这宫中还有一个危险之人，华阴公主，这阉人定是去给她报信去了。”

“皇姐有何危险？她的危险不过是被你利用出来的，她身边的两个杀手也是你一手打造的。”杀死了父母，拓跋绍已感到罪孽深重，不想再杀害亲人，有心想放拓跋萦一马。

“陛下，为人者，存仁软，无建树；为君者，不狠毒，必遗患。”

拓跋绍迟疑了片刻，“既然如此，你带些人去把皇姐请来。不过要记住，不能伤她一根毫毛，否则朕拿你是问。”做人难，做皇帝却容易得很，拓跋绍已渐渐入位。

宫城西边，一个老内监趔趔趄趄地跑在前面，他身后跟着一个黑衣人和两个婢女，黑衣人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这老内监正是大内官，显然已跑不动了，今夜他用尽了三世的力气，跑遍了整个皇宫，只为主子的安危。主子没看他一眼便离他而去，他的忠诚并没有为自己求得平安，反而惹来杀身之祸。他无暇考虑许多，老主死了，便要把自己的忠诚献给少主。

大内官趁机逃出长寿宫，径直来到拓跋萦的小院，把实情告诉她，并请她即刻躲起来。拓跋萦来了烈火，手捏着剔肉刀，呼喊着要为父皇报仇。大内官不由分说，提起案台上的铜簋，朝公主的后颈拍了下去，瞬间灭了她的烈火。

大内官喊了一声，“快背上她，跟我走。”

“去哪里？”黑衣女子问道。

“去万人宫。”

“为何去那里？”

“那里安全，拓跋绍绝不会派人搜查。”

于是，一个老内监，一个假婢女—那个死里逃生的墨家人，两个真婢女，还有昏死的公主，一行五人，在微弱月光的掩映下，奔万人宫跑去。

跑到半路，大内官吩咐道：“你们继续跑，我得转道引开他们。”

“不可，你不能去送死。”墨家人说道。

“不然我们谁也跑不掉，我一个身体残缺的老家伙死不足惜，可你们不该白白送死，公主她更不能死。”大内官调转他肥硕的身躯，喊了一句“公主就拜托给你们了”，便健步如飞，消失在余音中。

万人宫，墨家人再熟悉不过了，她在此躲过了一劫，可谓是她的福地，而这一劫还能否在此躲过，也许只有上天和拓跋绍知道。墨家人轻车熟路，走窗扇，将几人带到满是霉味的万人寝殿，等待逃出生天，或是被擒砍头。

宫城南边，大内官向东跑去，依然健步，但已无法飞起，灌了铅的双腿把他死死拖住。他刚跑到阊阖门，便被追杀的兵卒逮个正着。他使出了三世里全部吃奶的劲，甩开僵直的双腿，再一次腾飞而去。与此同时，他扯开嗓子喊道：“公主快跑，贼人追来了。快跑—”

一柄弯刀飞来，正中后心，将大内官射下。他重重摔倒在地，肥硕的身体撞得大地颤动。他嘴里喷着鲜血，“公主—快—逃—”吐出了平生最后一丝气息。

忠勇的老奴，一个身体残缺的人，一个终生伺候他人的人，就这样在他的忠诚中，轰轰烈烈死去。他还没来得及思考何为忠诚，忠诚为何，便结束了自己卑微的一生。

千余人的皇宫被搅得鸡犬不宁，只为抓捕一个重要人物—华阴公主。妃嫔、宫女、内监、各色有名或无名的属官，他们与公主本无亲缘，如今再无一点瓜葛。

他们自发起来，帮着拓跋绍搜捕拓跋萦，以示对新主的忠心。折腾到天明，这千余人也没发现公主的踪影，不过忠诚已示，结果对他们而言并非必然。

宫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宫外却宁静如荒野。百姓们安静地过着太平日子，自然可以安然酣睡，宫内的喧嚣于他们，是不可企及的仙境，无想见，亦无可欲。

“鸣金收兵，恢复往常”，这是新帝下的首道圣旨。

抓皇姐是小事，还有大事等着拓跋绍去做。圣旨到，皇宫迎着朝霞来到了短暂的安宁，宫女内监各复其位，将天文殿擦拭得一尘不染，新皇要在这里接受百官的朝拜。

卯时三刻，阊阖门东侧的承贤门徐徐开启，朝臣们如往常一样，有说有笑、鱼贯而入，如散朝而归一样，这是他们难得的清闲时刻。平日里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崔宏，今日变得异常兴奋，笑容印在脸上，那张老脸同时还写着“今日朝堂有喜”。

临近天文殿，众臣纷纷收起了笑容，惊恐、不安现于脸上，好似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不是国家的最高殿堂，而是一个魔窟。

看作魔窟也不过为，数年来，有多少同僚站着进去，却横着出来，他们都历历在目。每一次上朝，就像过一次鬼门关，但这群绿肥红瘦却乐此不疲，削破了头也要挤进这鬼门关，一批走了，又一批来一遭。

天文殿内，文武分列两侧，等待那天杀的瘟神缓步进殿，坐到那鎏金的龙座上。不过，他们更期望瘟神到他处去散播瘟疫，如此他们便可嘻哈下朝，回府去酒肉歌舞。

傻等了两刻钟，瘟神始终没出现，众臣心中暗喜，朝堂内已开始弥漫酒肉的芳香。

他们正准备相互道别、打道回府，“圣上驾到”，一声尖叫驱散了殿内的芬芳。

众臣诧异，这不是大内官的声音，也不是阉人的声音，听起来却比阉人还阉人。这个假阉人是谁，为何听起来这么熟悉？

众臣拼命回想之际，假阉人缓步进殿，带着黄金面具，穿着道袍，走到龙座旁，转身对着众臣，又是一声阉叫，“圣上驾到，众臣跪拜。”

众臣不解，纷纷交头接耳，“莫非大内官病了？”“这董谧何时净的身？”“董大人原本就是阉人吧！”“不，不是。定是陛下对董大人动了极刑。”

“肃静！肃静！”董谧喊道。

众臣收回交头接耳，低头看着脚面，他们实在不想面对那瘟神。有人偏不信邪，非要正视瘟神，没成想看到了一个小眼的倜傥少年，穿着并不合身的龙袍，缓步入殿。

继位要紧，拓跋绍没时间赶制龙袍，只能找一件父皇的龙袍套上，以解燃眉之急。拓跋珪身材魁梧，上下六尺，而拓跋绍不足五尺，一个瘦小的躯体连龙袍都撑不起，又如何撑得起偌大的国家呢？

“怎么是清河王？”“啊！清河王？他只是监国，怎敢称圣上？”“真是胆大妄为。”众臣又一番交头接耳，热烈程度远胜于上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