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谁又能救得这群奴隶
尉迟敬即刻捡起弯刀,他真的担心哪个愣头捡起刀,把他的救命恩人砍死。
“信不信由你们,我先去了!”尉迟敬提着刀转身向溪边走去。
众人见状,渐渐都站起身走过去,最顽固的那几个却坐在原地,怯懦地看着元同。
元同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溪水中那百余人。
众人先是自顾清洗身体,安静得很,待他们的黑脸变为白脸时,溪水中渐渐有了说笑声。后来,他们索性嬉戏玩耍起来,那是他们短暂脱离奴籍的自由欢笑。
生在这乱世,对劳苦大众而言,他们的身躯都不属于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奴隶。
溪水中这群人,本以为今日是自己末日,却阴差阳错成了自由人,用溪水洗去满身污秽后,他们才意识到这自由来得真实。
乱世难苟活,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被抓到,再一次变成奴隶呢?
元同有心想救这些人,给他们找一个归宿,就像长安城的流民一样,有自己的居所,每日都能饱腹。而他此刻是自身难保,有何能力去帮扶他人呢?
众人清洗完毕,算是旧貌换了新颜,尉迟敬领着他们走回树林,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
他们褪去满身污垢,带着鲜活气,目光也少了许多呆滞,虽然仍旧衣衫褴褛,也算是重回了人形。
元同从背后摘下两个布袋,递给他们,“这里有些肉干,大家分着吃了吧!”
元同从军营讨来肉干,本想一袋留着自己路上吃,另一带给那五个奴隶,没成想他却带出了一百多人。
百人分食这点肉干,虽不能饱腹,但至少可聊以慰藉。
肉干很快分发完毕,每个人只分到半个巴掌大一块,众人如获至宝一般,把肉干捧在手心欣赏起来。
他们与元同一样,很久没有吃到肉了,元同每日忍饥挨饿只能说是自讨苦吃,而对这些曾经的奴隶而言,饥饿只不过是他们无尽痛苦的一部分。
经年累月的痛苦,让他们变得麻木,而麻木又让他们忘记了痛苦,放弃了自我,放弃了抗争。
麻木带给他们唯一的好处是活着,却是毫无希望地活着。
他们手捧肉干,内心却是忐忑不安,他们不能确定这到底是食物,还是毒药,也不能确定眼前这个叫刽神的,到底是人、是神,还是恶魔。
元同很庆幸自己也分得一块,见众人迟迟不肯下口,便撕下一块肉放到嘴里,饶有滋味地嚼着。
众人的目光都汇集于元同脸上,确切地说是汇聚于他的嘴上,随着元同嘴唇的蠕动,他们似乎尝到了肉的鲜香。
他们是如此专注,有些人的口水已流到胸襟却浑然不知,有些人手中的肉干已遭到蚊蝇的打劫,他们也全然不顾,只顾与元同一起感受着肉干的美味。
待元同把肉干吞咽到腹中,树林发出浑厚的咕咚声,那是百余人异口同吞口水的声音。
元同又撕下一块肉放入嘴中,众人见元同并无中毒迹象,便放弃了矜持,手中的珍宝又变回了食物,纷纷按照自己的喜好吃了起来,有的撕下一块放入嘴中,有的上嘴撕咬,有的则把一整块塞到嘴里。
众人吃着肉干,脸上也现出了笑容,溪水中的欢声笑语挪到树林中。
这树林没有马粪,没有乌鸦,没有刽子手,没有挥之不去的阴霾,也没有梦魇般的压迫与恐惧,这里只有自由,以及透过树枝洒下来的阳光,这里宛如仙境。
“诸位都是哪里人士啊!”元同问道。
众人正享受在美味中,突然听到元同说话,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纷纷愣在那。
倒是尉迟敬机灵些,他连忙答道:“大侠,我们这些人都来自五湖四海,我是秦国雍州人,赫连皇帝南下经掠,我被他们抓到,就成了奴隶。”
“我是魏国人。”“我是并州人。”“我是凉国人。”“我是姑臧人。”“我也是秦国人。”……
众人纷纷自报家门,除了那几个不愿洗澡,只吃肉干的人。
“你们都是他国之人,被夏国军队虏来做了奴隶,看来赫连皇帝对他的子民还是手下留情啊!”
“哼!在赫连皇帝眼中,只有他的军队才算子民,平民对他而言都是奴隶。我等就是夏国人,以放牧为生,本来与世无争,但也没逃过赫连军队的魔爪。
他们抢了我的牛羊,杀死我的妻儿,我也被他们抓回统万城卖为奴隶。”有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抹着眼泪。
“成了奴隶,我们便再不是人了,只是主人的工具,用则拿来,无用则随意处置。”尉迟敬说道。
“那些贵胄为何会把你们交给我?”元同问。
“城中已把大侠你传得神乎其神,据说你的砍头之法出神入化,那些公子平日里杀人杀腻了,听说有新的杀人技法,当然想学习了。把我们献出来,算是讨好大侠吧!”尉迟敬说。
“你听得懂匈奴话?”元同问。
“我当然听不懂了!皇帝要求统万城内只说匈奴话,不过这些匈奴贵族已习惯说汉话,他们私下里都说汉话,只有见外人时才说匈奴话。”
“原来如此!你们不能在此久留,还是赶快回家乡去吧!”
“大侠你带上我吧,我从此就跟着你,做你的随从。我家乡已没有亲人了,回去又有何意义?”
“大侠,你带上我们吧!”“我们就跟着大侠!”“我已经没有家了,回去也没法活。”……
众人七嘴八舌,都要求与元同同行。
“其实我就是个流民,常身处险境,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人头落地了,你们跟着我会更危险。你们各自回家,有了自由身,混口饭吃总归是有可能的。
如果不愿回家,你们可结伴前往长安,我已说服秦国皇帝在长安城建屋安置流民,或许你们可以在那里安身。”
听了元同的话,众人不由得黯然伤神,刚刚恢复的鲜活气也消失了,突然获得了自由,他们却没了方向。
他们知道,回家乡或可活命,但他们却不知家乡在何处,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到家乡。
他们不相信皇帝有如此仁慈,为流民建屋,他们不敢想象,草芥的他们会有自己的居所。
对这些人而言,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那么遥不可及,能抓住眼前的才是上策,而元同就是他们当下的寄托。
他们不知元同是何人,有什么打算,但至少他没杀他们,还把他们当成人,至少不是坏人。
可当下,这个不是坏人的人也不再管他们了,这群人确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元同站起身,捡起弯刀,说道:“大家尽早上路吧!路上要留意军队,希望你们能平安到家。”
说罢,他扛起弯刀走出树林,渐渐消失在山谷中。
众人也都纷纷起身,但谁也没迈出一步,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他,不知该往何方。
尉迟敬了解大家的心思,告诉大家他想去长安,愿意者可以同行,想回家乡或投靠亲友者,可自行离去。
这百余人大都家破人亡,哪有家乡可言,他们都愿意跟随尉迟敬去长安,希望能找个安身之处。
有二十几人准备自寻出路,尉迟敬给他们指明了方向,送走这些人,便带领其他人前往长安,踏上了未知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