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墙那边才是在弹琴
宇文昌看着瑶琴,眉头紧锁,黑脸再次团成两个球,许久后猛一回头,瞪圆双眼看着元同。
“师父,我明白了!轮辐、埏埴、户牖就是我从外边获取的知识,我用掉它们,吸收了它们,便有了自己的车、自己的器、自己的室。车也好,室也罢,若是以心修成,则可成良知。”
“嗯!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元同拍着宇文昌的肩膀,“善建,这就是你的智慧。我为你高兴。”
得到了师父的肯定,宇文昌备受鼓舞,站起身喊叫道:“师父,修身之后,是否就可齐家治国平天下了?”
“善建,你以为,这世间为何时时有纷争,为何会有如今这乱世?”
“在人心,在人趋利避害的本性!以利相和,以利相搏,有利便有纷争,为大利而争便有乱世。”
“嗯!一人修身易,一家修身难,一国修身则堪比登天。一人有一心,一家有多心,一国有百千万心;若百千万心都修得良知,则一国必兴。这又谈何容易呢?”
“师父,《礼记》有云: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莫非此言有误?”
“一家无法左右一国,一人更无法霍乱一国。此言不过是一种警示,对高官厚禄者的警示,对帝王将相的警示。但在利益面前,在人性的贪婪面前,这种警示弱不禁风。”
“若如师父所言,这平天下是无望了?”
“有望也好,无望也罢,天下必平。只有天下平才有华夏之一统,只有天下平才能化解各族之纷争,只有天下平才有兆亿黔黎之福祉,这是一个理想,是你和善抱修心的方向。”
“嗯!谨遵师命!师父,弟子还有一问,何为至善?”
“先把它放下,你如今要做的是抚琴修心。”
“师父,我要修到何时?”
“达到内心安宁。”
“如何才能安宁?”
“处事不惊、不怖、不畏。”
“但师父要我抚琴,而不是处事,此两者相去甚远。”
“不远,不远!你拨动手指便是处事。”元同重重拍了一下宇文昌的肩膀。
宇文昌又是一脸懵懂,但他似乎又明白了师父的用意,便是问道:“我要弹哪一曲?”
“哪一曲不重要,用心弹即可。”
宇文昌弹了一曲《鹿鸣》。元同听了片刻,不语,转身准备离开。这时,墙外也传来了悠扬的琴声。
元同给宇文昌授课时,另一个人也在学习。
与他们的东跨院一墙之隔,正是宇文家小妹宇文晶的小院,此时小妹正坐在墙边偷师学艺。
为了培养儿子,宇文镇宓可谓不惜重金,请来最好的老师教授宇文昌。作为孪生妹妹,宇文晶受益良多,陪着二哥一起学习,顺便饱读了诗书。
因为是女儿家,宇文晶自幼便被父亲视为多余之物,聪慧的她时刻能感受到父亲的冷眼,所以她懂事很早,并用刻苦学习来缓解心中的寂落。
后来,宇文镇宓发现,同样的老师,女儿总比儿子学得好,让他感到意外,更让他看到了机会。
再后来,宇文镇宓给女儿单独请了一些老师,把她培养成大家闺秀,以备儿子不成器时做补救。
虽然被父亲忽视,但母亲却对这唯一的女儿疼爱有加,无奈女人在家中无地位,所以母亲只能偷偷疼爱女儿。
疼归疼,但有些事情她也得无奈面对,还要教女儿早早去面对。夫人也算是经历过风雨,深知女人的命数,所以早早便把女人该有的宿命讲给女儿。
耳濡目染下,宇文晶逐渐接受了这样的宿命,也接受了父亲的刻意栽培,时刻在等待着,去完成父亲交给她的使命。
虽然已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宿命,但宇文晶心中却时常闪出金光,那是父母的真爱所发出的。
夫人在世时,常给女儿讲她当年和夫君的美好过往,她不过是想找寻回忆,没想到女儿把一个个美好瞬间都记在了心里。
宇文晶在平静地等待着宿命,但那一道道金光却时常搅扰她。在这光亮中,她似乎看到了自己,那个有血有肉,心在悸动的自己。
不知为何,当看到自己时,她总感觉心跳得厉害;但每每跳了几下后,自己连同光亮便瞬间消失,她又回到了宿命的平静中。
今日清晨,宇文晶隔墙听了半个时辰,听懂了元同所讲的格物和修心,也听懂了元同的大学之道,更理解元同心中的天下平,心中似乎又有金光闪现。
这个光亮比以往更加闪耀,光亮中的自己更为清晰。她的心一直在跳,久久不得平复,以至于难以回到宿命的平静中。
她让婢女从房中拿出自己的瑶琴,抚上一曲《八极游》,挽留心中的悸动。她闭着双眼,纤柔的手指在琴弦上舞动着,抑扬顿挫间,她看到了光亮中的肆意舞动的自己。
徒弟的琴声近在耳畔,但元同的双耳早已逃走,爬到墙边,倾听那边的天籁。他闭着双眼,用心在感受墙那边的脉动。
宇文昌弹奏完毕,等着师父的评语,但师父却无语。他抬头看去,见师父如同雕塑般矗立,这时他才听到墙那边的琴声。
宇文昌没敢动声色,陪着师父一起听,心里却在思量—师父会如何对比自己与妹妹的琴艺。
墙外的琴声结束了,元同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身在城郭之内,志在寥廓之外,欲乘天风云马,放浪天地,却有千斤重压,处处羁绊。”说完,便转身离去。
宇文昌连忙站起身,激动不已,“师父,你这是给徒儿的评价?”
“给墙外的律动,那才是在抒发心绪。而你,再一次杀死了你的琴。”
望着师父的背影,宇文昌这才发现修心是如此之难。他舒了一口气,慢慢坐下来,继续抚琴。
墙那边,宇文晶听到元同的评价,双手不住地颤抖着,眼眶的泪花喷涌而出,流过粉嫩的脸颊,拍打在琴弦上,舞动出另一番旋律。
她知道,元同看到了自己的现实和无奈,也听懂了自己的心声。她似乎找到了知己,那个与自己未曾正式谋面的人。
这个知己该如何定义,是伯夷与叔齐,还是卓文君与司马相如,她心中没有方寸。
“小姐,你之前常弹这个曲子,未曾见你哭过,为何今日如此悲痛?”婢女问道。
“你不懂!这不是悲痛,而是高兴。”
“那小姐是为何而高兴呢?”
“唉!我也不知。走,我们回屋去吧!”
墙的这边,凉亭上,宇文昌孤自弹奏着,一曲接着一曲,没有观众,也没有点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