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以利诱之

策略笃定，元同的第二步开始了。他又是一番慷慨激昂，足足喊了一个时辰，直至众人双眼放金光为止。

元同一条一条，讲得清澈明了，首领虽死，朝廷将保护部落不受他人侵扰；首领拥有的草场、牛羊分给部落众人，其他财物上缴朝廷；钦差留下一名亲信为安抚使，帮助部落恢复生产、垦荒耕田；在族人中选出三人做里长，协助安抚使，他们可多分些草场和牛羊；派人把流民全部寻回，在此垦田，待收获时，草场所有者分得五成粮食；不准与汉人为敌，不准歧视汉人，若有违反者，收回草场和牛羊；鼓励族人与汉人交往，鼓励学习汉话，学习汉人习俗，朝廷给与奖赏。

当然，他又给众人算了一笔账，目的是告诉他们，相比养牛羊，种田的收益更丰。传令官一五一十转译，惊得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真是天神下入凡间，把草场和牛羊带给他们。

不知何时，有人扑通跪倒在地，指天对地嚎叫着。众人见状，也纷纷跟随，霎时间草原喊声如雷，震得牛羊四散而逃。

墨瞳有些不解，“元同哥，你为何阻止我杀叔孙寡，却让族人杀了他？”

元同答道：“若你杀了他，这些人会开罪于你，并归咎于朝廷。他们杀了他，便把所有罪恶给了他，他们反而会感谢朝廷。”

“这是何意？我听不懂。”

“人性使然！你无需懂，更不要去探究。”

“为何？”

“免得玷污了你的心。”

这句话墨瞳听懂了，元同是在赞许她。她灵动的大眼睛盯着元同，送出绵绵情丝。对视片刻，元同不禁热气升腾，强忍着挤出一丝木讷微笑，眼神随即瞟到了天上，不敢再看那对夺人命的珍珠。

安抚使无视二人传情，干起了担当，虽刚刚被任命，入位倒是迅速。他站了出来，振臂高呼：“钦差英明，吾皇万岁；天神护佑，光耀大魏！”见众人无反应，便又用鲜卑话喊了一遍。

人群再一次沸腾，众人跟着振臂高喊，声音之大，响彻天际。在安抚使的示意下，众人跪倒在地，向元同磕头作揖。按理，这叩首并非对元同本人，而是对钦差，以此表示叩谢天恩，但众人哪有闲情去分辨，谁给牛羊就叩谢谁。

第二步顺利完成，接下来元同可以实施第三步了，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他命人把叔孙寡的肉泥拖到山边，挖了一个坑埋掉，从此这壮汉便以山水为伴，再无需恃强凌弱，为利而奔波了。

元同又命几个里长带着他的随从到草原深处，去寻回那几千流民，在此垦田种麦。好在部落众人只喜欢吃肉，麦种才得以保存下来，时间把握得好，今年还能有一季收获。

元同给拓跋嗣写了一份密信，命人快马送回平城。他在这里杀了一个部落首领，还打着朝廷的旗号，又把叔孙普洛的封地给私分了，那老东西若是知道了，绝不会置之不理。当然，他还把自己的所见所思讲给拓跋嗣，并言明必须用叔孙普洛的人头祭国策。如此情势，决不能让叔孙普洛先咬一口。他让拓跋嗣见信后速入宫面圣，如实禀报。

一切安排妥当，元同让族人带路，去看看叔孙普洛去年冬天开垦的耕地。当时这老贼信誓旦旦要开垦数万亩，经过此一遭，他已不相信老贼。快马奔腾向北，整整走了一日，元同的心眼看就要凉透了，这才见到一片耕田。这片耕田不足三千亩，虽已长出麦苗，但不足一尺高，到秋也收不了几粒麦。

放眼望去，一半的耕田已被风沙侵蚀，零星的麦苗随风摇曳，奄奄一息。耕田旁边有一排茅草屋，先期送来的流民便安置于此，拢了一下人数，不足五百人。元同记得，当初金一刀费力从秦国领回两万流民，送给叔孙普洛三千人，其他人如今何在？

望着北方一望无际的大漠，元同深深叹了一口气，“哎！这里风沙大、雨水少，本不适合种麦啊！叔孙老贼这是逆天之举。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老贼，莫怪我元同无情！”

元同在心里暗自较劲，默念着“喜怒哀乐之未发”，但身处此情此景，他确实想发泄一番。元同修行尚可，到底是忍着没发。当然，即便他真要发泄，除了半死不活的麦苗，他也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他留下一百人，带着其余四百余人南归，不见踪影的两千余人，他已无能为力，只能留给安抚使去找回。

元同在此停留了三日，一切已安排妥当，可以起身前往下一地了。他并不着急动身，而是仔细思量一番：若按此节奏，十余个封地走下来怎么也要两个月，如此便会错过农时，这巡视也就没有意义了。

好在皇帝给元同派来不少人，他省去排场，给随从做了一番交代，让他们分头前往各地，代他去巡视。他还给每个人一份手书，写着“钦差之钦差”，并盖上钦差大印。

无缘无故做上了二钦差，众人无不欢欣雀跃，双腿一夹马背，便扬长而去。只有到了目的地，这钦差派的官才能作数，他们怎能耽搁。

元同本来也给了墨瞳一份手书，让她也去管理一方。墨瞳倒是很有意思，不声不响，将手书塞入怀中，算是收藏了，然后瞪着大眼睛看着元同，目的不言自明—本小姐哪也不去，此番跟定你了。

元同全身一阵火热，随即策马而去，借清晨的微风给自己降温。墨瞳不依不饶，紧紧跟随着元同，让他的火烧得更旺些。

可怜的墨瞳，眼见元同热火中烧，自己即将驯服这头专注的野马，一盆冷水却瞬间泼到头上。二人没走多远，便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叫，勒马回望，发现讨人嫌的金一刀跟来了。

“哎呀！徐生，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你了。”

“金兄，你—来此作甚？莫非京中出大事了？”金一刀来得太突然，不由得元同不这么想。

“大事！当然是大事了！否则，宇文将军怎会派我来追你。”金一刀表情夸张，看上去真的发生了天大的事。

“啊！”元同听闻，险些从马上栽下来，“到底是何事？快快说来。”

“是宇文小姐，她非要一个人来塞北找你。宇文将军不放心，便派我等来护送。”

“宇文小姐？她—她—她—”墨瞳听闻，灵动的大眼睛闪烁着惊恐，“她—不是被关在府中吗？”

“哎！她被宇文大人放了出来，这不就来找徐生了吗！”

情敌到来，墨瞳再也无法淡定了。她噘着嘴，看着元同，双眼五色闪耀，像是在逼元同做选择。

心爱的云朵到来，元同本该喜出望外，此刻看着墨瞳那双大眼睛，他心中也不免五味杂陈。

金一刀不谙男女之情，也不知有二女争一同，但眼前的场景他却看得明白。“徐生啊！你可是让为兄好生担心啊！”他说着跳下马来，一把将元同拉下马，来了一个热情相拥，“我以为你已被歹人所杀，没成想你却在装死，你为何不告知我，难道不认我这个兄弟了？”

被金一刀裹得太紧，元同“啊”了一声，“金兄！恕罪啊！我这是为了麻痹拓跋绍一党，否则我这伤就白白浪费了！”

金一刀松开元同，朝元同胸口捶了两拳，“嗯！看起来身体恢复得真不错。哎！贤弟，这女子是谁啊！”他斜眼看着墨瞳。

“我是墨瞳，元同哥的瞳妹。”

金一刀的斜眼瞬间变成了正眼，心想：这女子真奇怪，如此自报家门，却未见半分羞涩；她眼神中透着清澈和坚毅，看起来全无轻浮，真是个奇女子，好女子。“徐生，另一个马上就到，你可真有福分啊！为兄恭贺了！哈哈哈！”他说着，拉着元同转身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