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深刻的自我反省
元同没有理会他,自顾地说着:“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何为自胜?为何要自胜?所谓自胜即是战胜你心中的不安。你又为何会不安?
你贪婪获取,得不到时就会不安。为守住既有,你整日战战兢兢,担心失去的焦虑和恐惧就是不安。
受到威胁时你会发怒,这怒意也会让你产生不安。人固有生老病死,你因怕故去而惶惶不可终日,这也是不安。
你与拓跋绍在城中作恶,无论是有心还是违心,若你心存良知,愧疚会让你感到不安。你无奈与拓跋绍决裂,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深深迷惘,你也会不安。
我这番话像是飞针,针针刺痛你,此刻你已心肺俱裂,惴惴不安。
所谓自胜,即是克制不安,以至于消除这些不安,如此而已。你当如何抉择?”
宇文昌从未受过如此奚落,垂头丧气地望着河中枯叶,感觉自己便是那枯叶,漫无目的,随波逐流。
“我要漂向何方,何处是我的终点?”此刻,他心乱如麻,似乎有太多话想说,却总是难以启齿。
他感觉自己没有颜面说出一个字,那都是为自己的辩白,而自己的任何辩白都是那么苍白,徒劳无益。
“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听到元同这么说,宇文昌似乎看到一丝希望,转头看向元同。
元同没理会他,继续道:“我此刻不想听,我全无兴致。你的那些话就留给自己品味吧!”
一丝希望破灭后,宇文昌彻底泄了气,头已垂到双腿之间。
“你是个聪明人,如果你良心未泯,就该知道何去何从,你自己在此品味吧!
若你今日离开军营,那便是你斗法胜出,我不会阻拦,也不允许任何人阻拦,包括你兄长。”说完,元同起身走开,头也不回。
头仍埋在双腿间,宇文昌感觉自己已无法抬起,它太过沉重。
他已被元同一席话击碎,曾经的眉清目秀已面目全非,曾经自以为无上高贵的颜面已是满目疮痍。
他就这样埋头回味着,不是在回味自己的过往,而是回味元同所言,那一枚枚插在自己心中的针。
他跟随拓跋绍做了很多恶事,但都事出有因,无非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况且自己的行恶也是有底线的。
为自己的前程而行小恶,这有错吗?如果自己不去作恶,而是行善,明知这些善举会损害自己而偏要去做,其意义又何在呢?
莫非“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有误?世人皆如此,为何独我不可?
或许利己不为损人,利己不宜损人?但利己怎能不损人?此消彼长,有得者便有失者,如何能不损人呢?
少则得,多则惑,为何我没有任何所得却也如此迷惑?
这一篇他实在想不清楚,便放弃了,继续想下一篇。
父亲和大哥放弃我了吗?应该没有,否则他们不会送我来军营。元同放弃我了吗?如果他要放弃我,便不会跟我费这么多口舌,显然他也没放弃我。
他既然没放弃我,为何又对我如此诛心呢?或许他是在拷问我。不,他是想让我自己来拷问自己,是否要放弃自己。
我要放弃自己吗?当然不能。我聪慧赛孔明,玉树如临风,就如此放弃,天理也必难容!
若不放弃自己,那又意味着什么?或许意味着我真的错了。可我真的错了吗?我为自己着想真的有错吗?
不知为何,他转来转去又转了回来,还是那个问题,他到底有没有错。上一轮他没找到答案,这一轮他似乎不愿意承认答案。
他倒是很聪明,不停地安慰自己,承认自己有错不过是个权宜之计。
这一篇有了答案,他继续想下一篇。
放弃自己会万劫不复,难道不放弃自己就是柳暗花明吗?未必!
那个可恶的元同给了我三条路,掐指算来,或许我只有这三条路。我该如何作选?啊!了然,其要害在颜面。
回到平城或离家远行可以保留颜面,至少在这数万兵卒面前可留有颜面。
如果我转身回到军营,那不是啪啪打自己的脸吗?数万兵卒会如何看我,一众将官会如何看我,父亲和大哥会如何看我,小妹和侄儿会如何看我?
这么多年的快乐逍遥,积攒这副颜面不易啊!它是如此高傲孤俊,如此弥足珍贵,怎能就此抛弃,天理何在?
想着想着,宇文昌微微睁开眼睛,转而死死地盯着草地,找寻被元同击碎的高贵颜面,想把它重新拼凑起来,但它显然已变成渣渣。
哦!不对!那元同说得极是,离开军营我会小命不保,苟活于军营方可保命,颜面和小命哪个重要?当然是小命了,在性命面前,那颜面简直粪土不如。
任凭千夫发指,任凭他们抛来冷眼,任凭他们冷嘲热讽,小爷我皆不畏惧,留得小命在,不怕没颜面。
第三篇也有了答案,还有最后一篇,那所谓的自知与心安。
小爷带着一众小弟吃喝玩乐任逍遥,那时自觉很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心中安详得很,但拓跋绍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他似乎给我带来了更大的目标,有了更多的期许。但违心跟着他,却让我失去了方向,让我越来越看不清自己,那更大的目标也日渐模糊,我也陷入了不安。
经此大案,我已遍体鳞伤,如今又被元同如此残害,小爷全身上下无一处得安。
我的身体在摇摆,内心在彷徨,何处是前行方向,何处是心安之所?也许在这军营能找到答案,或许这个元同能给我答案。
几篇阅过,他长舒了一口气,那埋在双腿的头瞬间弹了起来,他感到眼前光亮万丈。
他站起身,转头朝军营方向望去,仿佛看到有无数只手在召唤自己,那是生的渴求,是心的救赎,是希望之光,是指路明灯,是刮骨抽髓的治疗,那里或许有他自己。
他横下心来,带着眼角的泪痕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