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修心者归来
在阖府上下快要把宇文昌遗忘之际，他回来了，而且又夺回了凉亭。于是，琴声代替了箫声，琴箫协奏变成了二琴乱奏。
习惯了悦耳之声的众人，对宇文昌的归来颇有不满，虽然不敢言于嘴上，但心底里都希望这黑蛋赶快滚出去。
最为悲催的当属初来乍到的竹箫，它刚刚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准备大显身手之际，却瞬间变成了元同腰间的装饰物；它只能眼睁睁看着宇文昌手下的瑶琴搔首弄姿，而自己只能含泪听着它发出的噪音。
听着宇文昌的琴声，元同频频点头，他知道徒弟十几日的修行小有成效，但仍旧达不到他的期许。
朝阳斜射到凉亭中，照在宇文昌的黑脸上，映出淡淡的金黄。宇文昌闭着双眼，身体随着旋律起伏，一副怡然自得，看似修心已修成了正果。
“善建，你停下来吧！”元同说道。
宇文昌停下了怡然自得，转头看向师父，目光却盯在他腰间的竹箫上。
他不禁皱了一下眉—“这个鄙陋的家伙怎会是乐器，分明是师父用来体罚我的武器。”他怯懦地低吟道：“师父—”
元同的话像是号令，墙那边的琴声也停止了。宇文小妹手抚琴弦，抬头看着墙，等待墙那一边的教诲。
“善建，这十余日你有何心得？”
宇文昌站起身，“师父，我收获颇丰。按师父‘不见可欲’的指示，我先后辗转到坟茔、田野、湖边，最后落脚于山坳中。
那里绝对无人打扰，我一人一琴对着天高云淡，心无杂念，亦无挂碍，故远离颠倒梦想，我心安宁得很。
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耳不闻，心不乱，这便是‘不见可欲’的真意吧？”
“善建如此聪慧，能在短短几日就悟得其中意，着实令为师欣慰。长此以往，你修心有望啊！好！你继续弹吧！”
受到师父如此赞许，宇文昌喜出望外，自感这十几日的苦修算是没白费，心中暗自欣赏着自己的悟性。
他继续弹奏，仍旧怡然自得，陶醉于自己的琴声和喜悦中。矮墙那边，小妹也跟着弹奏起来，当然，她弹奏的是自己的曲调。
宇文昌陶醉于自己的喜悦中，开始并不在意小妹的琴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小妹的琴声越来越大，渐渐，满耳尽是小妹的琴声。
他抚琴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极力控制它们，但它们似乎要一意孤行，全然受他控制。
终于，他的曲调变成了噪音，不得不停下来。墙那边，小妹也停了下来。
宇文昌紧闭双眼，长长地呼了几口气，自觉已抑制了加速的心跳，便又开始弹奏起来。墙那边，小妹的琴声也跟着响起。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宇文昌不得不再次停下来，以平复那颗骚动的心。反复几次后，宇文昌已是满头大汗，嘴里喘着粗气，看来他已热血沸腾。
此时已是深秋，清晨的平城凉意甚浓，厚衣着身也不免瑟瑟发抖，而宇文昌却大汗淋漓，着实有点格格不入。
宇文昌一边冒着汗，一边低头沉思，却心乱如麻，甚至比苦修之前还要乱，却不知为何会变得如此。
他开始反思，认为自己十几日的修心只是幻象，那并非是智慧的体现。他开始质疑师父所言，不见可欲只是无稽之谈，或许师父是在戏弄他。
他如此作想，心跳越来越快，汗越冒越多。
凉风袭来，宇文昌开始全身发抖，或是因为凉意的侵蚀，或是因为心中那暴力野兽将冲破枷锁。
他睁开眼睛，眼珠带着怒火，剑指墙那边的小妹。
宇文昌心里清楚，本应用这怒火去烧师父，但他不敢造次，只能针对无辜的小妹。
其实，小妹也不算无辜，若不是她弹琴搅扰，自己绝不会有如此丑态，拿她来出气，也算是她咎由自取。
宇文昌正在蓄积力量，准备奋力跃起，跳过矮墙，痛扁小妹一顿。他不忍如此对待小妹，痛扁小妹的贴身婢女或许更为妥帖，这个替罪羊才是实至名归。
他刚要欠身站起，却被一个温热的手掌压住，如同一块巨石，让他动弹不得。
“方才师父的夸赞让你欣慰，给了你动力，你想要有更好的表现，给我展示你修心的成果，却被墙那边的琴声搅扰了。
你越是觉得被搅扰，就越想关注那琴声，久而久之，你心里就满是那琴声。那琴声让你不安，让你感到愤恨，让你忘记了修心。
所以，你的心乱了，乱得一塌糊涂，逼迫你否定十余日的努力，否定自己的聪慧，否定你的修心，也否定了为师所说的不见可欲。
此刻，你心中充满了愤怒，你真的要发泄出去吗？”元同讲得心平气和，手掌却死死压着宇文昌。
听闻师父所言，宇文昌的身体逐渐软了下来，感觉自己是光着身子在流汗，心中所想被师父窥得一干二净。
他突然生出恐惧，那是被别人看穿心思，因羞辱和无助而产生的强烈抵触。
他的热血沸腾消失了，身心的凉意交替袭来，让他不禁瑟瑟发抖，无法自已。
“善建啊！你想想，这愤怒能给你带来什么帮助，发泄了愤怒又能让你获得什么？怒意会占据你的心，挤走你的智慧。
你的智慧如今何在，它是否已逃得无影无踪？你再想想，没了智慧，你将变成何物？”
宇文昌听得真切，接受了师父的每一句话，在脑中仔细咀嚼着。渐渐，他感觉眼前闪现着光亮，那是本已游走的智慧，他瞬间把它抓了回来。
他的身体不再发抖，虽然仍感到一丝不挂，但自己身体已开始温热。
或许是师父那厚实的手掌给了他温暖，或许是智慧赶走了心中的野兽，阴霾除尽，阳光再次洒满全身，他又照见了自己。
“世间万物，烦扰复杂者不过人心。一念成神，一念成魔，念念之间编织出复杂的人性。
人人皆可修心，有的修成神，有的修成魔，有的游走于神魔之间，人心的复杂即在于神魔之间。
善建，问问自己，你所谓的修心到底是在修什么？是神，是魔，还是神魔之间？
你定不想成魔，也不想在神魔之间游走。但你心中的怒火却要怦然而出，欲戕害他人以示宣泄。一旦你宣泄了，自己究竟是成神了，还是成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