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看着地面一片漆黑，元同不知所措，其实迅速逃离才是他最佳的选择，但他就傻站在燃烧的房舍前，看着那群肆无忌惮的食客。
几十个弹指过去，地面上的声音越发嘈杂，有的乌鸦开始拍动翅膀，有的在地面相互厮打，有的飞起又俯冲而下，它们变得愈发烦燥。
借着乌鸦骚动的瞬间，元同透过鸦群的缝隙，看到了斑驳的白骨和血肉。他知道，它们的食物已变得稀少，互相厮杀就要上演了。
元同心想，莫非这就是所谓的乌合之众？
管仲有言：乌合之众，初虽有欢，后必相吐，虽善不亲也。
这群乌鸦正是如此，它们集群而来，目标一致，有的甚至不知目标，跟随大队便是。浩浩汤汤、气势恢宏，这便是它们的初欢。
然则，食物不足时，它们为多争一口食，便对曾经的同僚痛下杀手，致其于死地才是上策，这便是它们的后吐。
元同猜测，管仲定是看到乌鸦蜂拥取食的盛景才有所悟。
一群人与一群乌鸦是何等相似，管仲进而有悟，欲借用乌合之力使齐国强盛。
于是，他创造了女闾，嫖客如同乌鸦般蜂拥而至，在他们瞬间的欢愉中富强了齐国。
乌鸦的厮打越来越血腥，元同不忍再看这群乌合相互屠戮，便提刀走出村庄，继续向北。
夕阳已没入山峦中，元同需要找一个安身之所。他爬上一座小山包，看到远处的山谷中又有火光闪动，那必定又是一个被屠的村庄。
元同快步下山，要赶在乌鸦之前找到一两个活口。当他走到半山腰时，忽然感觉不对，那火光并非村庄，像是一堆篝火。
元同慢下脚步摸了过去，借着火光，他看到十几个人正围坐在篝火旁。
缜密的思绪，加之丰富的经验，二者合伙警告元同—这些人并非善类。
元同俯下身，匍匐着向篝火靠近，而那十几个人的声音也渐渐清晰。
他找了一个小土坑躺下来，侧耳过去，想听听他们底说些什么，却一句也听不懂。
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也就不能辨别他们的身份，元同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他就老实地窝在土坑中，脑中回想所见的景象。
人在静心时思考，往往能想得透彻。元同思来想去，最后断定：这些人应该就是屠村的兵卒。
不过眼看黑夜将至，他们为何不速速离去呢？他还是不得其解。他也知道，这屠城之人，不是禽兽，就是恶魔，自己决不能被他们发现。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黑透，说话声已消失。元同慢慢爬出土坑，探头望向那堆篝火，那十几人果然消失无踪。
元同慢慢站起身，四处张望，看到有两个火光渐渐北去，这才放下心来。
他走近篝火，见旁边有一个大釜，用几个石块垫起，釜下还有微弱的火光，他这才知道，原来那些人是在这煮饭吃。
元同凑了过去，看看釜中是否还有残羹卤肉，他也好开开荤。赶巧，釜中还有只木棍，元同抬手抄起木棍，在釜中搅动着，还真有两块肉。
元同高兴至极，伸手拿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如此饥饿，怎不大快朵颐。
他嚼了几下，发现味道有些不对，这肉并无牛羊的腥膻味，也没有鸡兔的嫩滑，反而让他感到阵阵作呕。
元同迅即吐出口中肉，借着火光四处打探，他要找寻毛皮，以便判断这煮的到底是什么。
他没看到毛皮，却看到一些衣衫，不远处还有几个圆滚滚的东西。他走过去，用弯刀拨弄几个圆球，但弯刀迅即退回，刀刃不停地颤抖着。
元同的心剧烈地跳动着，眼前所见让他难以置信，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弯下腰仔细看去。是的，他判断无误。
噔噔噔，元同后退数步，傻愣地看着。
他稍作镇定，回到釜旁，用木棍在汤中仔细翻弄，虽然已发白肿胀，但他仍能认得。
看到此景，元同腹中瞬间涌出一股酸水，他顺势弯下腰，呕吐起来。
几日来，元同尽抠些草根吃，腹中本已没什么，而他却整整吐了一刻钟，像是要把毕生吃下的肉悉数呕出来。
他筋疲力尽，噗通一下瘫坐在地，而腹中仍在翻江倒海，不过他能吐的就只有自己的心肝肺了。
他疲惫至极，顺势躺到地上，仰面对着漆黑一片，四下里除了他那颗喘着气的头颅，一片死寂。他心想，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元同转头看地面，大块小块的碎骨随处可见。血肉已成为禽兽的腹中餐，而元同也险些变成禽兽。
元同的眼泪喷涌而出，下山几个月来，即便深处绝境，即便痛入骨髓，即便瞬间毙命，他都没掉下一滴泪，而此刻却无法自己。
他没有抽泣，而是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师父的嘱托萦绕于耳，他悟得更为透彻，也知道这眼泪为何而流。
一股无形的力量慢慢进入身体，元同感觉自己的元气在归位，他坐起来，又站起来，走到篝火旁。
他拣了些树枝扔进火堆，本已消失火光渐渐燃起，照亮了这个令人窒息穹庐。
火堆旁，元同用弯刀掘土，挖出一个深坑。他把孩童的头颅一一拾起，擦掉他们脸上的血迹，再一一放入坑中。
土坑中，五颗头颅并排躺着，一双双惊恐的眼睛直视夜空，似乎在向上天讨说法。
元同捡来衣衫，把头颅盖上，又把散落的碎骨拾起，连同釜中剩下的肉块，一同放到土坑中。
元同看着五个孩童，他不知他们的骸骨是否齐全，但希望他们能安心入土。他心里祈祷，如果有来世，希望你们不再生而为人。
逢此乱世，人命比蝼蚁还要卑贱，蝼蚁尚且能为自己自由而活，而人只能在终日惊恐中苟且，永远不知那一日会飞来横祸。
元同把深坑填平，这就算是孩童们的坟冢，为避免有人掘开坟冢，他并未起土堆。
几个孩童就寂静地躺在土中，已完成复归尘土的轮回，就像他们从未来过这世间。
元同躺在孩童坟冢边，送他们最后一程。如果罗什大师在，定会为他们超度一番，有用无用，至少元同能讨个心安。
元同想到了自己的童年，若不是兵卒心生恻隐，他们三兄妹的骨殖还不知飘于何处，或许早已化为尘土。
下山后，元同游走于秦国境内，那里的民不聊生让他痛心，虽然长安城尽显繁华容光，却无法抹平战乱给流民带来的创伤。
如今他又踏入夏国，只是一日时光，足以让他心惊胆寒，人间地狱，书中语焉不详，而今他得以目睹，真叫人撕心裂肺。
他在想，自己是否有必要再去统万城，走一遭又会有什么收获？转念又一想，师父的嘱托定有深意，刀山火海，去了才会有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