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涡獭怪的主人
数月后。
东域，沧澜江畔，一座名为“止戈”的凡人小城。
城西有家不起眼的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并天大圣。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随意披散，遮住了半边脸。
露出的那半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空，望着窗外江面上来往的货船。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已经凉透了，没动过。
自那日医馆惨败、修为跌落至元婴后期后，他便一路向东，漫无目的地走。
以师尊的性子，见他修为跌落、师弟身死、淬元珠丢失，怕是会直接废了他。
他像个孤魂野鬼，在凡人的城池里流浪。
白天，找个地方坐着，发呆。
晚上，随便找个破庙或桥洞窝着，调息——虽然修为大跌，但元婴后期的底子还在，只是经脉受损严重，灵力运转滞涩，想要恢复化神，不知要多少年，甚至……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他很少去想那天的事。
一想，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过气。
那轻描淡写的一按。
那淡漠到极点的眼神。
那被像垃圾一样碾在地上、连挣扎都做不到的无力感。
还有……王涛丹田处，那颗彻底溃散、精粹被抽干的元婴。
以及阴九那老东西，被他活活气死后，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这些画面，像无数根细针，日夜扎在他的脑子里。
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
只是坐着，看着，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像。
茶馆里很吵。
说书的在讲着俗套的侠客故事，茶客们大声谈笑，伙计端着茶盘在桌椅间穿梭。
这些声音，在并天大圣耳中，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模糊而遥远。
直到——
一个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桌边。
并天大圣没有抬头。
这几个月，偶尔也会有不开眼的凡人混混，看他孤身一人、衣着落魄，想来敲诈点钱财。
通常，他只需要稍微释放一丝元婴修士的威压，就足以让对方屁滚尿流。
但这次，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恶意。
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人”的气息。
停在桌边的，像是一团……虚无。
他缓缓抬起头。
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桌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极其诡异的人。
它穿着一身裁剪得异常合体、布料考究的黑色西装，衬衫雪白，领结端正，甚至脚上的皮鞋都擦得锃亮。这身打扮与这凡俗茶馆格格不入，更与这个修真世界格格不入。
但更诡异的是它的“头”。
那不是人头。
而是一颗通体漆黑、光滑如镜、没有任何五官轮廓的黑色球体。
而在那黑色球体的正中央，只有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的眼睛。
眼睛没有睫毛，没有眼皮，只是一个纯粹的、椭圆形的白色区域，中间是一点漆黑如深渊的瞳孔。
此刻，那只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并天大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非人的、纯粹的审视。
并天大圣浑身汗毛倒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未知与绝对异常的本能警兆！
这“东西”是什么？！
妖？魔？精怪？还是某种他从未听说过的异域存在？
他本能地想催动灵力，想拔剑，但手刚动，就僵住了。
因为那只白色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不是上下眼皮闭合的那种眨——它根本没有眼皮——而是整个白色区域，像水面泛起涟漪般，波动了一下。
随着这一“眨”，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到让并天大圣灵魂都在颤栗的信息流，直接灌入了他的意识：
“你身上，有我养的那只淡水水獭的气息。”
不是声音。
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话语”。
并天大圣的脑子嗡的一声。
淡水水獭？
涡獭怪？！
这东西……认识那只水獭？！还说……是它“养”的？！
“很淡，但很清晰。”
那“话语”继续在脑海中响起，白色眼睛的瞳孔微微转动，像是在分析什么
“你见过它。最近。在西南方向。三千七百里外。”
它顿了顿，白色区域再次波动
“它偷了我一颗‘衔风种雨’的种子，跑了。我找了它……嗯，按照你们的时间算，四百七十二年。”
并天大圣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一只能操控气候、统御水系、让金色独角鲸臣服的涡獭怪……是眼前这个诡异存在“养”的宠物？
而那涡獭怪赖以成名的“衔风种雨”神通……是偷了这“东西”的“种子”？
“你身上，还有‘种子’残留的能量痕迹。”
白色眼睛的瞳孔，锁定了并天大圣
“你和它交手了。你输了。输得很惨。”
它似乎在陈述事实，没有任何嘲讽，只是平静地叙述。
“告诉我，它现在在哪。”
并天大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嘶哑得厉害
“我……我不知道……”
白色眼睛静静地看了他三息。
然后，那只白色的区域，突然裂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而是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露出后面……一片纯粹的、旋转的、仿佛蕴藏着无数星辰与知识的黑暗。
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从那片黑暗中传来！
不是吸扯肉体，而是直接作用在并天大圣的记忆、意识、神魂上！
并天大圣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开了脑壳，有一只手正粗暴地翻检着他的记忆！
医馆、王涛、阴九、金色独角鲸、旱魃村、那条金色的河、村民们绝望的脸、涡宫里旋转的风柱、还有……那只银袍银甲、黑眼睛的涡獭怪！
所有相关的画面、气息、感觉，都被那股力量强行抽取、复制！
过程只持续了三息。
白色眼睛“闭合”了——那片裂开的黑暗重新弥合，恢复成纯白的区域。
并天大圣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七窍渗出细小的血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在颤抖。
而那只白色眼睛，似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涡宫。赤水支脉。地下三百丈。”
它“自语”着，白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类似“满意”的情绪波动。
它低头——虽然那颗黑球上没有脖子，但它确实做出了“低头”的动作——看了看瘫软的并天大圣。
“作为回报。”
它伸出右手——那只手戴着雪白的手套，手指修长，和人类无异——对着并天大圣，轻轻一点。
一点纯白色的光，从它指尖飞出，没入并天大圣眉心。
并天大圣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因为修为跌落、经脉受损而产生的滞涩与隐痛，正在迅速消失！
甚至……那日被涡獭怪强行抽走修为时留下的暗伤，也在被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力量修复！
他的修为，直接突破至化神巅峰，伤势全部恢复，甚至隐隐有了一丝继续突破的迹象！
“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你们这种低维生命，应该够用了。”
它收回手，整了整西装领结，那姿态优雅得像一个准备赴宴的绅士。
“我走了。去找我的水獭。”
它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颗黑色球体转回来，白色眼睛最后看了并天大圣一眼。
“对了。”
“如果下次再遇到我的宠物……跑远点。”
“它脾气不好。”
说完，它迈步下楼。
脚步声很轻，但并天大圣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茶馆外街道的人声中，他才猛地回过神，连滚带爬地冲到窗边，向下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