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老和尚
望海市作为大都市，寺庙并不少，但大多已成为旅游景点或商业化严重，恐怕不会轻易收留他这样的“麻烦”。他需要找那种可能位于相对偏僻处、或许香火不那么旺盛、但还保留着传统慈悲心的老庙、小庙。
他一边走，一边用剩下的一块五毛钱，在一个早点摊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已经冷掉的烧饼，勉强充饥。然后，他开始向路边的老人、小店主、甚至其他看起来面善的流浪者打听。
“老师傅，请问……这附近，有没有那种……比较清静，可能……收留人的寺庙？”他问得小心翼翼，声音嘶哑。
大多数人摇头，或者指给他那些著名的、需要门票的大庙。直到他问到一个扫大街的老清洁工。
老清洁工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明白他的处境，叹了口气，用扫帚指了指西北方向
“往那边走，出城，快到西山脚下了，有个‘静安寺’，老庙了，没什么香火，就几个老和尚守着，破破烂烂的。以前……好像也收留过没处去的人。不过很远，你这身子骨……”
“谢谢！谢谢您！”王涛连连道谢，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远不怕，只要有目标！
他辞别老清洁工，开始朝着西北方向，一步一挪，艰难前行。出城的路漫长而寒冷，车流渐稀，灯火渐暗。伤口在长途跋涉中再次崩裂，纱布渗出血迹。但他咬牙坚持着，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静安寺”这个名字，仿佛那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是他最后的应许之地。
从下午走到深夜，又从深夜走到凌晨。王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摔倒了多少次，又挣扎着爬起来多少次。意识几度模糊，全凭一股“找到寺庙就能活”的意念支撑。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最寒冷黑暗的时刻，在一条偏僻山路的尽头，在一片萧瑟的林木掩映下，他看到了几角飞檐，一堵斑驳的灰墙，一扇虚掩的、油漆剥落的木门。
门楣上，一块古旧的匾额依稀可辨——“静安古刹”。
寺庙很小，很旧，静悄悄的，仿佛沉睡在时光之外。
王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到门前，抬起颤抖的手，想要敲门，却最终只是无力地靠在了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到门内传来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然后，是门栓被拉开的轻微响动。
破晓的第一缕微光，恰好透过山间的薄雾，照在了寺庙斑驳的门槛上，也照在了王涛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的脸上。
他最后看到的，是一双平静、苍老、仿佛看透世事悲欢的眼睛，和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
朱元璋当年入皇觉寺，是否也是这般光景？
王涛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可能……暂时，死不了了。
意识，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温热，顺着干裂的嘴唇，缓缓渗入。
是水。温热，带着一点点淡淡的、草药的清苦味道。
求生的本能让王涛下意识地吞咽起来，尽管喉咙和胸腔依旧疼得厉害。
渐渐地，更多的感知回归。
身下是硬板床铺着薄褥的触感，粗糙但干净。身上盖着一床打着补丁、却洗晒得蓬松、带着阳光气息的旧棉被。空气里有香烛焚烧后的淡淡余味，混合着陈年木料、灰尘和草药的气息。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极有规律的木鱼敲击声，笃，笃，笃……缓慢而恒定，仿佛能抚平时间的褶皱。
他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睛。
视线起初模糊，渐渐清晰。
这是一间极其简朴的禅房。四壁是裸露的青砖，刷着白灰，多处已经剥落。一桌一椅，都是老旧的原木色，磨得光滑。桌上摆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半碗冒着微弱热气的、颜色深褐的汤药。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窗，糊着泛黄的宣纸，透进外面天光，已是白昼。
一个穿着灰色旧僧衣、背影有些佝偻的老和尚，正背对着他，在墙角一个小炭炉前，用蒲扇轻轻扇着火，上面坐着一个小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炭火的暖意和药香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王涛想动，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连抬一根手指都困难，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老和尚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王涛昏迷前看到的那双眼睛的主人。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刀刻，眉毛和胡须都已雪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平和，看过来时，没有惊讶，没有怜悯，也没有探询，就像看着屋檐滴下的雨水，或院里飘落的一片树叶，自然而然地接纳。
“醒了？”老和尚的声音苍老，却温和沉静，像山谷里的回音
“莫急动，你伤得不轻，腑脏有损，外伤也多。老衲略通医理，已为你处理过外伤，煎了固本培元、化瘀止痛的汤药。还需静养些时日。”
他走到床边，端起桌上的粗陶碗，用一把小木勺舀了药汤，轻轻吹了吹，递到王涛唇边。
“先把这碗药喝了。温度刚好。”
王涛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那碗深褐色的药汤，鼻尖是苦涩却安心的药香。他没有怀疑，也无力怀疑，只是顺从地张开嘴，任由老和尚一勺一勺，将温热的药汤喂进他嘴里。
药很苦，但咽下去后，胃里却泛起一股暖流，缓缓向四肢百骸扩散，似乎真的将那无处不在的剧痛稍稍压制下去了一点。
一碗药喝完，老和尚用一块干净的旧布，轻轻擦了擦王涛的嘴角。
“你昏迷了一日一夜。”老和尚放下碗，重新在床边的旧木椅上坐下，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老衲晨起洒扫，见你倒在山门外，气息奄奄，便将你扶了进来。你身上无身份文牒，只有这个。”
说完，老和尚端起碗离开了。
王涛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他想抬手，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右手边，薄棉被下面，有一个熟悉的、带有裂纹的坚硬触感。
是他的手机！那部屏幕碎裂、被抢劫犯摔过一次，居然还没彻底报废的旧手机！
求生的本能和沟通的欲望让他拼命集中精神，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手指颤抖着，摸索着将手机从被子里勾了出来。屏幕亮起，裂纹如蛛网，但还能显示。电量已经见底，发出红色警告。
他颤抖着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在备忘录里打出了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谢谢救命。我叫王涛。】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勉强转向老和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