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王高兰
月圆前夜。
王铁柱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盯着房梁。
屋顶破了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几个惨白的光斑,像死不瞑目的眼睛。
明天就是婚礼——如果那也能叫婚礼的话。
祠堂布置好了,红布挂起来了,赵老先生写的“囍”字贴在祠堂正中央。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天亮,等吉时,等他把高兰送进那个山洞。
不。
他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下。
枕头下藏着一把匕首,陈汉子留下的那把。匕首冰凉,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不能送。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轻手轻脚走到高兰房门外。
门缝里没有光,高兰应该睡了——或者,和他一样,醒着,只是不想点灯。
王铁柱推开门。
高兰果然没睡。她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红袄,头发散着,在月光下像黑色的瀑布。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爹?”
“兰儿。”王铁柱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跟爹走。”
高兰愣住了:“走?去哪?”
“去哪都行,离开这儿,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是……明天……”
“没有明天了。”王铁柱咬牙,“爹想通了,什么狗屁村正,什么狗屁大义,都去见鬼!爹就你一个女儿,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火坑!”
高兰看着他,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但很快又暗淡下去:“爹,我们走了,村里人怎么办?那东西……”
“管不了那么多了!”王铁柱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们当初逼你的时候,想过你怎么办吗?走,现在就走,趁夜走!”
他手脚麻利地把干粮、水囊、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包袱,又去灶台后摸出那点藏着的钱。
高兰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兰儿?”王铁柱回头,“走啊!”
“爹。”高兰轻声说,“我们走不掉的。”
“为什么?”
“你忘了脚上的印记吗?”高兰看向他的脚——王铁柱用布包着脚趾,但布下面的硬茧已经裂开,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还有我脚踝上的。”
王铁柱浑身一僵。
他想起来了。高兰脚踝上也有白茧,是那天晚上那东西舔过后留下的。赵老先生说,那是“标记”,被标记的人,跑到哪里都会被找到。
“那……那也得试试!”王铁柱咬牙,“总比坐以待毙强!”
他拉起高兰,把包袱塞进她怀里:“走!”
父女俩悄悄出了门。
村子一片死寂,连狗都不叫。月光很亮,把村道照得一片惨白,像铺了一层霜。
他们沿着村道往村外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王铁柱浑身汗毛倒竖。
树后转出一个人影——是孙老抠。他披着件破棉袄,手里提着盏灯笼,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这么晚了,去哪啊?”孙老抠问,声音不紧不慢。
王铁柱把高兰护在身后:“出去走走。”
“走走?”孙老抠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王铁柱,你是想带着你闺女跑吧?”
“你——”
“我劝你别犯傻。”孙老抠打断他,“村里几十双眼睛盯着呢。你以为你们跑得掉?”
王铁柱握紧拳头:“孙老抠,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孙老抠嗤笑一声,突然提高声音:“来人啊!王铁柱要跑!”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很快,四面八方亮起灯光,脚步声响起,人影从屋里冲出来——赵老先生,李老头,还有其他几个村议会的老人,还有十几个村民。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木棍,把王铁柱和高兰围在中间。
“王铁柱,你什么意思?”
赵老先生沉着脸
“明天就是大日子,你想坏全村的大事?”
“大事?”
王铁柱冷笑
“你们的大事,就是用我女儿的命去换你们的命!”
“那是为了全村!”李老头吼道,“你女儿一个人,换全村几十条命,不值吗?”
“值不值,你们说了不算!”
“王铁柱!”赵老先生上前一步,“你别忘了,当年那三头猪崽是怎么死的!要不是你那一脚——”
“我那一脚是错了!”王铁柱吼道,“我认!要偿命,让那东西来取我的命!凭什么要我女儿去还?”
“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放屁!”
争吵声中,高兰突然开口:“爹。”
所有人安静下来,看向她。
高兰从王铁柱身后走出来,站到月光下。红袄在月光里像一团燃烧的火,她的脸却白得像纸。
“我跟你们回去。”
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明天,我会按时去。”
“兰儿!”
王铁柱抓住她的胳膊
“不行!”
高兰转头看他,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
“爹,没用的。我们跑不掉的。就算今晚跑了,明天呢?后天呢?那东西会找到我们,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我们了。”
她看向周围那些村民,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们会死,村里剩下的人都会死。爹,你忍心吗?”
王铁柱说不出话。
他看看高兰,又看看那些村民,最后看向赵老先生。赵老先生也在看他,眼神里有无奈,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
“老王。”赵老先生说,“回去吧。明天……我们会风风光光送高兰的。”
风光。
多么讽刺的词。
王铁柱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
高兰走到赵老先生身边,转身,对王铁柱鞠了一躬:“爹,保重。”
然后,她被村民们簇拥着,往祠堂方向走去。
王铁柱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王铁柱从炕上爬起来,走到灶台前,从水缸里舀了瓢冷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刺骨的凉。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影子。影子在晨光里扭曲变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不行。
还是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看着高兰去死。
他回到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木箱很旧了,锁已经锈死。他找来斧头,狠狠劈开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