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现代都市
时空乱流是公平的，也是残酷的。它不在乎你是神是魔，是古老存在还是后起之秀，一旦卷入，便只能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并天尊者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被狂暴乱流撕扯、龙骨焚髓矛脱手、深红之王残骸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混沌瞬间。
随后，无边的黑暗与仿佛永无止境的颠簸、撕裂感便吞噬了他。他本就重伤垂死，神魂濒临溃散，在这连法则都混乱的激流中，更是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毫无抵抗之力。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万年，他所处的这片乱流“支流”，似乎撞上了某个相对稳定、法则完备的“岸”。
一股柔和的、但坚韧的排斥力传来，将他这片不合时宜的“异物”，轻轻地“吐”了出去。
坠落。
穿过熟悉的、稀薄的大气层，速度在某种无形阻力下减缓。他的残破躯体翻滚着，划过黎明前灰蓝色的天空，如同流星，却又黯淡无光。
下方，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由无数方正盒子和笔直线条构成的钢铁森林——一座现代都市。灯光如繁星般点缀，街道如血管般纵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由无数微弱能量波动电流、信号、引擎等和复杂气味混合而成的“生机”。
并天尊者残存的、模糊的感知，只能捕捉到这些破碎的信息。他无法控制下坠方向，也无法调动丝毫力量自保。
砰！
一声并不算特别剧烈的闷响。
他砸在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里，一堆厚厚的、分类不明的垃圾袋上。松软的缓冲救了他一命，没有让他直接摔在水泥地上粉身碎骨。
但冲击力依然让他仅存的一点意识彻底陷入了深沉的黑暗，残破的身体像一摊烂泥般瘫在散发着异味的垃圾堆中，暗红法袍早已破烂不堪，与污秽融为一体，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这具躯体尚未完全死去。
天，渐渐亮了。
早起的清洁工、赶路的上班族开始出现在街头巷尾。这条后巷虽然偏僻，但也有人经过。
首先发现他的是一个收废品的老人。
老人推着三轮车，习惯性地在巷子里寻找纸箱和塑料瓶。他看到了垃圾堆旁那一团奇怪的“东西”——像是个人，又像是一堆破布烂肉。
老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手中的铁钩轻轻拨弄了一下。
“哎哟！真是个人！”
老人吓了一跳，看清那破烂衣物下隐约的人形和苍白染血的面容，以及那条触目惊心的、齐膝消失、伤口狰狞的左腿断面。
“造孽啊……这是碰上啥事儿了？车祸？还是被人害了？”
老人虽然见多了底层艰辛，但如此惨状还是让他心惊。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无人，本想转身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目光落在并天尊者那年轻的外表而毫无血色的脸上，以及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呼吸时，心底那点朴素的善念还是占了上风。
“不能见死不救啊……还有气儿呢。”
老人放下手中的活计，费力地将并天尊者从垃圾堆里拖出来，平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他摸了摸鼻息，极其微弱。
又看了看那恐怖的腿伤，伤口处竟然没有大量流血，但皮肉翻卷，骨头茬子外露，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
“这……这得赶紧送医院！”
老人没有手机，他跑出巷子，拦住了两个晨跑的年轻人，焦急地比划着。
很快，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带着担架冲进巷子，训练有素地检查生命体征、进行初步包扎止血、将并天尊者抬上担架，送入闪烁着蓝红光芒的救护车。
警察也到场，向老人和目击者询问情况，拍照，记录。老人结结巴巴地描述着自己发现的过程，反复强调“不是我撞的，我就是捡废品看见的”。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最近的大型综合医院——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科顿时忙碌起来。不明身份、重伤濒危、无家属陪同的“三无”病人，总是最棘手的。
“生命体征极度微弱！血压测不到！心率……有心跳，但非常慢，不规则！”
“左下肢毁灭性缺失，伤口……奇怪，没有活动性大出血，但组织坏死迹象严重，颜色不对！”
“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疑似高处坠落或严重撞击伤！颅内情况不明！”
“快！建立静脉通道！补充血容量！升压药！准备紧急手术清创，控制感染！联系骨科、血管外科、ICU会诊！”
“通知警方，查找身份！准备绿色通道，先抢救！”
并天尊者被迅速推进抢救室，连接上各种监护仪器。冰冷的针头刺入他几乎没有弹性的血管，药液被强行推入。氧气面罩罩住了他的口鼻。无影灯亮起，医生们穿着绿色手术服，围在手术台前，开始与死神争夺这条陌生而古怪的生命。
他的身体，这具曾经承载着化神三重修为、足以令山河变色的魔尊之躯，此刻却脆弱得如同初生的婴儿，任凭凡人的医疗器械摆布。体内残存的那点微末破灭灵力，在时空乱流中已消耗殆尽，此刻只是本能地维持着最基础的生命机能，对外界的刺激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一位年轻的住院医师在清理他左腿伤口时，皱了皱眉
“刘主任，这伤口……不像是普通外伤或挤压伤，边缘太……太‘干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样。而且这组织颜色和质感……我从没见过。”
主刀的主任医师面色凝重
“先别管那么多，保住命再说！清创要彻底，坏死组织一律清除！准备做残端修整！”
手术刀、止血钳、电凝器……凡人的工具，在魔尊残破的躯体上运作着。
切掉坏死的皮肉，处理断骨，缝合血管，塑造残端……一切按部就班，严谨而高效。这是属于这个都市世界的、基于科学与经验的“拯救”方式，与修真界的丹药、法力疗伤截然不同。
并天尊者对此一无所知。
他深陷在无边的黑暗与混乱的梦境碎片中，时而梦见龙骨焚髓矛的血光，时而梦见黑暗邪神苍白的毁灭，时而梦见幽寰老祖冰冷的注视，时而又梦见深红之王疯狂的咆哮……最后，所有画面破碎，只剩下永恒的坠落与虚无。
手术进行了数个小时。
最终，他被推出了手术室，转入重症监护室。身上插满了管子，连接着各种仪器，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依赖机器。
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被截除，残端包扎着厚厚的纱布。
警方暂时没有查明他的身份。他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衣物破烂无法辨认，指纹和面部识别在数据库中也没有匹配。成了一桩悬案，一个神秘的、重伤的“无名氏”。
医院按照规程，对其进行全力救治和维持生命。每天都有医生护士查房，记录着他的生命体征，调整着用药。
他的身体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恢复着最基本的生机，但意识始终没有醒来。
谁也不知道，这个躺在ICU病床上、失去一条腿、昏迷不醒的年轻人，曾是一位动念间可令山河崩碎、血流成河的破灭魔尊。
谁也不知道，他那看似平凡的躯壳下，曾经蕴含着怎样恐怖的力量，又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逃亡与毁灭。
窗外的都市，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人们忙碌着各自的生活，对这个悄然坠入他们世界的“异物”，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