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纪尧姆
夜色如墨,纪尧姆队长带领着他那支疲惫、麻木又残忍的小队,正沿着塞纳河畔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返回临时驻地。
皮埃尔怀里揣着半块抢来的黑面包,嘴角还残留着油腻,回味着刚才那家人的“进贡”。其他士兵也大多沉默,有人擦拭武器上的血污,有人低声抱怨着寒冷和越来越浓的怪味。
拐过一个堆满废弃渔网的弯角,他们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站在河边,一动不动。深色长袍,标志性的鸟喙面具在暗淡的月光下泛着黄铜的冷光,手里提着一个陈旧的黑色医疗箱。他似乎正凝视着墨黑泛着病态油光的河水,对身后的军队毫无反应。
是那个“鸟嘴死神”的传闻!所有士兵的心脏瞬间攥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阵型出现一丝慌乱。他们搜寻、惧怕,却又私下谈论、将一切暴行归咎于的对象,竟然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纪尧姆队长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悸。他是军人,面对一个孤身怪人,哪怕对方是传闻中的恶魔,他也不能未战先怯。
“前面的!转过身来!报上身份!”
他厉声喝道,长戟前指。
查尔斯·德·洛姆,缓缓转过身。鸟喙面具精准地对准了这支小队。
眼孔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如同医生在观察一排列队等待检查的病人。
“啊……”
他发出了然的声音,那金属摩擦般的语调透过面具传来
“一组集体出现的病例。武装人员……长期暴露于高度压力、暴力环境以及可能的疫病环境。生理疲惫,心理创伤,以及……”
他的目光在皮埃尔、以及几个身上明显带着新鲜血迹的士兵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明显的近期暴力行为导致的肾上腺素残留与道德感知钝化。一种复合型的‘战争瘟疫’变体,伴有强烈的社会传染性。”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一个士兵紧张地低吼。
“杀了他!就是他害死了那么多人!”
皮埃尔想起刚才那家人的惨状,直接自动忽略了他的所作所为,一股混合着恐惧和迁怒的杀意涌起,他想抢先立功,或者说,想用新的暴力掩盖刚才的罪恶。
“保持阵型!”
纪尧姆更谨慎,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对方太镇定了。
但已经晚了。皮埃尔和另外两个被恐慌和凶性驱使的士兵,已经端着武器冲了上去。长矛和斧刃在夜色中闪着寒光,直刺查尔斯。
查尔斯没有躲闪。
他甚至没有放下医疗箱。
只是抬起了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掌心对着冲来的三人,轻轻向下一按。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
冲在最前面的皮埃尔,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充满粘稠液体的墙。
不是被挡住,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感受——他体内奔流的血液、跳动的心脏、紧绷的肌肉、乃至那股凶狠的杀意,都在瞬间凝滞了。
时间在他身上仿佛被抽走,他僵直在原地,还保持着前冲刺击的姿势,眼睛圆睁,却连眼珠都无法转动。皮肤下的血管迅速变成一种死寂的灰黑色,如同大理石上的纹路。
他身后的两个士兵同样如此,像一个雕像…死了…
下一秒,微风拂过。
剩下的士兵们骇然失色,惊恐的尖叫卡在喉咙里。这是什么巫术?!
“快速进展型……接触性净化反应。”
查尔斯记录般低语,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三个过于活跃的细菌样本。他的目光转向剩下的纪尧姆等人
“需要控制扩散范围。群体性抑制。”
他从医疗箱里取出了那个布满气孔的黄铜铃铛。
“阻止他!放箭!投矛!”
纪尧姆终于崩溃般嘶吼。
稀疏的箭矢和一支投矛射向查尔斯,却在接近他身周数尺时,如同射入浓稠的糖浆,速度骤减,最后无力地悬停在空中,然后掉落。
查尔斯轻轻摇晃铃铛。
一股无形无质、带着奇异甜腥味的波动,如同水银泻地,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剩余的所有士兵。
纪尧姆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仿佛灵魂要脱离躯壳。他试图怒吼,却发不出声音;试图挥动武器,手臂却沉重如铁。他看到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僵直不动,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恐惧和挣扎中,眼球凸出,布满血丝,却连眨眼都做不到。
他们被集体“定格”在了试图战斗或逃跑的瞬间,成了河畔一组怪异的群像。
查尔斯提着医疗箱,漫步走入这群“活体雕像”之中。
他仔细地观察每一个士兵的状态,时而翻开某个士兵的眼睑,时而用手指轻触某个士兵颈部的脉搏。他在进行现场分类诊断。
“急性群体癔症诱发躯体僵硬……伴有循环衰竭前兆。”
“这个……有明显的旧伤感染迹象,是瘟疫的潜在突破口。”
“这个,过度肥胖与酒精肝,净化过程可能产生脂肪液化变异……”
他如同一位严谨的流行病学专家在进行田野调查,记录着不同个体在“瘟疫”影响下的不同反应。
然后,他开始“处理”。
对那个有旧伤感染的士兵,他手指轻点伤口,士兵整个躯体立刻由内而外泛起黑色纹路,随即软化、坍缩,化为一滩冒着气泡的黑色油状物。
对那个过度肥胖的士兵,他似乎在空气中“抽取”了什么,那士兵的躯体迅速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骨骼,最后变成一具覆盖着灰黄色脂垢的干尸,轻轻一碰便碎成齑粉。
随后继续这样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整支小队,十几名全副武装、刚刚还在施行暴行的士兵,消失了。
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像样的抵抗。
他们以各种超出常人理解的方式“死亡”了:化为粉尘、融为油污、干瘪成灰、结晶破碎……留下的只有散落一地的武器、盔甲,以及空气中更加浓郁的、混合了甜腥与死寂的怪异气味。
查尔斯·德·洛姆站在这些“遗迹”中央,合上了他的笔记本。鸟喙面具微微转动,似乎最后确认了一遍。
“样本处理完毕。该区域武装人员导致的‘暴力瘟疫’传播链已物理性中断。”
他平静地总结道,仿佛完成了一次成功的社区消毒。
他提起医疗箱,看也没看那些曾经鲜活、如今以各种奇异形态不存在的生命残迹,继续沿着河岸,踱步走向黑暗深处,去寻找下一个需要观察和“净化”的“病例”或“瘟疫源头”。
塞纳河水静静流淌,映照着一弯冷月,对岸畔刚刚发生的、寂静而彻底的“抹除”,毫无波澜。
这支军队,曾是这个黑暗时代暴力的执行者与放大镜,最终,却成了另一个更超越、更不可名状的“存在”眼中,需要被清理的病变组织。
他们的泯灭人性,在查尔斯医生绝对理性、绝对非人的“净化”原则面前,显得如此粗糙和微不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