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秃头俱乐部
测绘师事件后不到一周,深井东亚区内部就开始流传一个古怪的传闻:
观测部有三个精英成员——观星者、掘墓人,以及新近加入的测绘师——集体得了某种“神秘脱发症”,而且似乎乐在其中。
证据包括但不限于:
观星者不再戴他以前常戴的贝雷帽,反而开始尝试各种反光材质、造型夸张的无檐便帽,并声称“散热性好,有助于思维散热”。
掘墓人,虽然他平时就神出鬼没,但现在被人目睹在后勤部领取了远超正常用量的高倍数防晒霜和头皮护理液。
测绘师破天荒地请了三天“认知调节假”,回来时戴了一顶明显不太合尺寸的、试图伪装成“时尚毛线帽”的假发,并在一次部门会议上,当假发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歪斜时,他手忙脚乱扶正的动作引发了小型骚动。
起初,同事们只是私下议论,觉得这三位可能是压力太大,或者接触了某种尚未记录的“认知危害污染物”,导致出现了包括脱发在内的怪异行为。
直到一个周五的傍晚。
深井东亚区主基地,第七层休息区,一个通常用于非正式小组讨论的隔音舱。门禁记录显示,观星者、掘墓人、测绘师三人先后进入,并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隐私屏蔽。
有好奇的同事其代号“档案员”,以八卦闻名,他假装路过,利用一个古老的、深井初代建站时留下的通风管道音频漏洞,他自称“怀旧式监听”,偷听到了隔音舱内隐约传来的对话片段:
“……所以说,关键在于‘接受’。”
这是观星者平静的声音
“接受我们就是量不了那个尺度的东西。就像蚂蚁接受自己看不懂摩天大楼的图纸。脱发,只是系统提示‘权限不足’的物理表征。抗拒,只会掉得更多。”
一阵低沉的、砂纸摩擦般的笑声,其来自掘墓人
“我挖了这么多年坟,第一次挖到连‘坟’本身是什么都确定不了的。还赔上了一头好头发。不过也好,省了洗发水。”
然后是测绘师带着哭腔又有点自嘲的嘟囔
“我老婆说我现在像颗卤蛋……还是没腌入味的那种。你们说,医疗部那个‘认知义植’,真能让头发长回来吗?会不会长出来的……是别的什么?比如逻辑电路?或者代码?”
“长回来也不是原来的了。”
观星者说
“就像格式化后的硬盘。我们这部分‘认知毛囊’,算是永久性损伤。但换个角度想……”他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奇怪的、近乎恶作剧的轻快,“我们现在是‘过来人’了。我们有了共同的……‘勋章’。”
“勋章?”
测绘师疑惑。
“光滑,冰凉,反光。”
掘墓人接话,语气玩味
“在深井这种地方,这可比任何资历徽章都显眼。证明我们接触过‘不可知’,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纪念品。”
短暂的沉默。
然后,测绘师似乎吸了吸鼻子,声音变得坚定了一些
“那……咱们要不要搞个……仪式感?总不能白秃了吧?我看后勤部新到了一批极地考察用的高效保温材料,反射率极高,拿来当头巾或者做个小标志什么的……”
“可以。”
观星者似乎真的在考虑
“但要注意低调。毕竟,‘不可知-Ω’档案有保密级别。”
“就叫‘光顶会’?”掘墓人提议。
“太直白。”
观星者否定
“‘界限勘测者互助小组’?”
“太长,像正式部门。”
测绘师反对
“要不……‘秃头俱乐部’?简单粗暴,自带防伪。”
一阵沉默。通风管道里传来似乎是指关节轻敲桌面的声音。
“……行。”
观星者最终拍板
“就叫‘秃头俱乐部’。内部成员制,入会标准:因主动探究‘寒峰示者’或‘跛足夜影’事件导致显著脱发,并经至少两名现有会员确认。活动宗旨:交流护发心得,分享与‘不可知’共存的哲学,以及在必要时刻……互相证明彼此没有疯。”
“还得有个暗号吧?”
测绘师来了兴致。
“三长两短。”
掘墓人立刻说,敲了敲桌子
“像这样。我敲门习惯。”
“通过。”
档案员在通风管道里听得目瞪口呆,差点因为憋笑而窒息。他迅速溜回自己的工作站,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惊天八卦分享给了几个信得过的同事。
消息像病毒一样在深井东亚区内部隐秘传播。
“秃头俱乐部”?因调查珠峰冰雕和神秘身影而脱发?还有暗号和入会标准?
大部分同事的第一反应是:他们三个绝对是疯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怀疑他们因接触过高强度认知污染,导致了集体性的精神认知障碍。脱发是生理症状,而这种建立“俱乐部”的行为,妥妥的是病理性代偿表现!
有人悄悄报告了医疗部和心理评估处。
医疗部对三人进行了新一轮全面体检,尤其是脑部和毛囊。结果一切正常,除了毛囊确实呈现一种“非病理性、与高强度信息处理相关的暂时休眠状态”,通俗点说就是用脑过度导致的脱发,但程度罕见。
心理评估处的专家分别与三人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访谈。
观星者逻辑清晰,冷静地阐述了“认知权限理论”和“物理性防火墙假说”,并坚持“俱乐部”只是一种“压力释放与经验共享的非正式机制”。
掘墓人惜字如金,但每一句都戳在点上
“掉头发,总比掉脑子好。有个地方说说怎么不掉更多头发,犯法吗?”
测绘师最激动,拿着他那一沓算法模型和错误报告,痛陈“不可知”之可恨,并认为“俱乐部”是“失败者的温馨港湾”。
评估结论:三人认知功能完整,无精神疾病指征。行为虽略显怪异,但可视为高强度、高挫折性工作后的特殊心理调适方式。建议观察,不予干涉。
官方的“不予干涉”态度,反而让“秃头俱乐部”的传说更加神秘。
渐渐地,同事们看他们的眼神变了。从“看疯子”变成了“看勇士”兼“看悲剧英雄”兼“看搞笑艺人”的复杂混合体。
每当这三位光滑的头顶在走廊反射着灯光走过,周围都会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随后是窃窃私语和压抑的笑声。
但他们似乎真的不在乎了。
观星者甚至公开在食堂戴上了一顶无檐小帽,据说是测绘师用反光保温材料做的“会服”试用品。
掘墓人偶尔会在情报分析会上,平静地指着自己光亮的额头说
“这里,价值一次‘悖论之种’共振和七百六十四种逻辑模型。”
测绘师则热衷于向每一个新来的、对“不可知-Ω”档案流露出好奇的实习生“安利”他的失败经验,并语重心长地告诫
“珍惜头发,少年。有些真相,秃了头也够不着。”
“秃头俱乐部”没有正式注册,没有固定场地,成员始终只有三人。
但它成了深井东亚区一个诡异的都市传说,一个关于认知边界、职业代价以及人类在绝望困境中能找到的、最荒诞又最真实的幽默感的活体标志。
它无声地宣告着:有些谜题,你解不开。
有些仗,你打不赢。
有些头发,你留不住。
但至少,你可以和同样秃了头的战友,一起坐在休息区,喝一杯冷掉的咖啡,互相调侃一下彼此反光的脑门,然后继续面对这个充满了“不可知”的、令人头秃的世界。
这或许,就是深井观测员们,在面对宇宙深不可测的恶意时,所能进行的,最微弱也最坚韧的反抗。
用光滑的头顶,反射一切荒谬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