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马丁
纪尧姆抹了把脸。他理解国王需要秩序,但他更理解眼前这群眼睛发红、被恐惧和愤怒烧光了理智的邻居。
他们相信是医生带来了鸟嘴魔鬼,是放血和药膏害死了亲人。在他们看来,自己不是在抢劫,是在净化,是在替天行道。
“把家伙亮出来,列队,过去。”
纪尧姆哑着嗓子下令
“别真往死里打,吓唬为主。喊话,就说……就说市政官大人正在调查那个真正的鸟嘴恶魔,让大家先回家,别让魔鬼趁乱跑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符合实际的方案。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列队,矛尖对着天空而非人群,步伐沉重地走向骚乱最集中的那条街。
那里,一家草药铺刚被砸开,几个暴民正把成捆的干草和瓶罐扔到街上焚烧,店铺主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药剂师,正被推搡着,脸上带着血痕。
“住手!都住手!”
纪尧姆提高了嗓门,努力让声音显得威严
“市政官大人有令!不得劫掠!真正的祸首是那个戴鸟嘴面具的恶魔!官方正在追捕!你们现在闹事,是在帮魔鬼分散我们的兵力!”
暴民们停了一下,扭过头看着这队士兵。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多少对权威的畏惧,更多的是愤怒和被背叛的火焰。
“士兵老爷!”
一个满脸胡茬的铁匠吼道,他手里拿着榔头
“我老婆就是吃了这老家伙的药才死的!他们都是一伙的!你们不去抓魔鬼,倒来护着这些帮凶?!”
“对!他们收了黑钱!”
“上帝降罚,他们就是征兆!”
人群又开始骚动,推搡加剧。老药剂师发出一声痛呼。
纪尧姆额角青筋跳动。他示意手下上前,用盾牌和矛杆隔开人群。
“把他带出来!”
他指着药剂师。
两个士兵挤进去,半拖半架地把老药剂师弄了出来。老人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人我们带走了!会审问他!你们都散了!再聚众闹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纪尧姆挥了挥手里的剑,但剑并未出鞘。他的士兵们也只是用矛杆虚指着,步步为营地后退。
暴民们没有继续冲击士兵的阵列,但也没有散去。
他们聚在那里,用充满恨意和怀疑的目光盯着被带走的药剂师和这些“胳膊肘往外拐”的士兵。
铁匠啐了一口,狠狠地将榔头砸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火星四溅。
“等着瞧……”
有人低语
“等天黑……”
纪尧姆听到了,但他假装没听见。他把老药剂师带回相对安全的哨所——一间简陋的石屋。老人惊魂未定,一遍遍念叨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想帮忙……”
“闭嘴。”
纪尧姆烦躁地打断他
“在这儿待着,别出去。算你走运。”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把这老头从公开的怒火下藏起来,根本谈不上保护。等士兵一撤,或者暴民换了目标,这老头的命运难料。
他甚至不能把老头关进正规监狱——那里恐怕早已塞满了病人和将死之人,简直是死亡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混乱的街道,远处还有火光和喊叫。
国王的命令,“维持秩序”,就像试图用一张破渔网去捞起沸腾的油锅里的火星。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真正的“秩序”早已随着那个鸟嘴怪人带来的诡异死亡和随之滋长的全民恐惧而崩塌了。他们这些士兵,只是站在崩塌的悬崖边,勉强维持着不至于立刻全部掉下去的姿态。
而那个真正的源头——鸟嘴恶魔,在哪里?谁又能对付那种东西?
纪尧姆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圣像。他第一次觉得,或许那些暴民寻找替罪羊的行为虽然疯狂,但背后驱动力,是一种面对完全不可知、不可抗之恐怖时,人类最原始的、想要抓住点什么来理解的绝望。
他回头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药剂师。
又看了看窗外疯狂的城市。
“今晚加强巡逻……不,加倍。”
他对副手说,声音疲惫
“重点看住粮仓和教堂。至于其他地方……”
他顿了顿
“自求多福吧。”
………
暴民已经离开,然而,有一个人在蹲在地上哭泣
他叫马丁,是个制革匠。
皮革的臭味曾经浸透了他的生活,如今那味道被另一种更可怕的气味取代——死亡,混合着女儿艾洛伊丝最后时刻高烧的甜腥气。
艾洛伊丝,才十四岁,眼睛像她早逝的母亲一样蓝。瘟疫带走她只用了一个星期。
最后三天,马丁掏空了积蓄,求到了药剂师拉鲁瓦先生的门前。
拉鲁瓦先生是这条街上最有学问的人,他的药铺总飘着复杂的草木香。老人给了他一小瓶昂贵的黑色糖浆,几包气味刺鼻的干草药。
“给她喝下去,祈祷吧,我的孩子。”
老人的眼神疲惫,带着所有医生共有的那种无能为力的慈悲。
马丁像抓住救命稻草。艾洛伊丝艰难地咽下糖浆,苦得皱起小脸,却还对他虚弱地笑了笑
“爸爸,我会好的,然后我们去河边,像以前一样。”
她没能等到去河边。第二天黎明前,她在马丁怀里断了气,小小的身体布满黑斑,最后的体温迅速流失。
那瓶没喝完的黑色糖浆还放在床头,像一种恶毒的嘲弄。
悲痛没有立刻转化为愤怒。最初的几天,马丁只是行尸走肉,麻木地处理女儿的遗体和那微不足道的葬礼,当然,女儿的葬礼只是草草掩埋,没有教士,因为教士们要么死了,要么躲起来了。
直到街坊开始窃窃私语,直到“鸟嘴恶魔”和“医生带灾”的流言像野火般烧遍全城,直到那个恐怖的隔离所事件发生。
某种东西在马丁死寂的心里被点燃了。
不是信仰,不是希望,而是一种灼热的、急需一个目标的恨意。
女儿痛苦的面容和拉鲁瓦先生疲惫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扭曲、融合。
为什么别人都死了,拉鲁瓦还活着?
为什么他的药救不了艾洛伊丝?
是不是……是不是这些医生根本就是无能的骗子,甚至……是和那个鸟嘴魔鬼一伙的?
他们用昂贵的药方榨干穷人的钱,然后送上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