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涡宫禀报
金色独角鲸沉入那条临时开辟的金色水道后，并未远去。
水道在泥土中蜿蜒向下，穿透干硬的地层，进入一片潮湿、黑暗、错综复杂的地下河道网。这里是“赤水”的支脉之一，在地底流淌了千万年，如今大半已干涸，只有最深处还维持着微弱的水流。
金色独角鲸那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河道中灵活穿行，金色鳞片刮擦着岩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它不需要光，它的感知能穿透黑暗和水流，精准地识别每一条岔路。
游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淡青色的磷光，从一处巨大的水下洞窟中透出。
洞窟入口被两道螺旋状的水流把守着，任何未经许可试图闯入的东西，都会被瞬间绞碎。
金色独角鲸在洞窟前停下，身体表面泛起一层微光，与磷光共振。
片刻后，螺旋水流分开一条通道。
它游了进去。
洞窟内部，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就是“涡宫”。
并非想象中的水晶宫阙，而是一个巨大到惊人的、半沉没在水中的天然溶洞。
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尖端滴落的水珠在半空就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形成一个个悬浮的微型漩涡，发出嗡嗡的低鸣。
洞底并非平坦，而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水潭，潭水呈深蓝色，深不见底。
水潭中央，矗立着一根直径超过十丈的、贯通上下的青色旋风柱。
风柱无声地旋转着，将洞顶滴落的水、潭中升腾的汽，全部卷入其中，形成一个永动的“水-气”循环。
风柱表面，偶尔闪过一道道银色的流纹，那是被极致速度拉长的水刃。
这里没有地面可供站立。所有建筑——如果那些可以被称为建筑的话——都依托于洞壁和那根中心风柱。
在风柱约三分之一高度的位置，环绕着一圈“平台”。
那并非石头或金属，而是由高度压缩、近乎固体的水流凝聚而成，表面光滑如镜，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平台上，散落着一些“家具”：几张完全由珊瑚和巨大贝壳拼接而成的座椅，一张铺着某种水生动物光滑皮革的“床榻”，还有几个……堆满了孩童玩具的角落。
残破的布老虎，褪色的拨浪鼓，断了腿的木马，还有几个彩绘的泥人——只是泥人的面孔都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泡了太久。
此刻，平台中央的贝壳座椅上，正斜倚着一个身影。
是一只淡水水獭成精，其名为：涡獭怪。
它的外形与金色独角鲸的庞大、狰狞截然不同。
身高约莫七尺，与人相仿，体态修长匀称，覆盖着一层短而密、银光闪闪的绒毛。
面庞尖削，吻部突出，一双圆溜溜的黑色眼睛本该显得机灵可爱，但其中闪烁的，却是一种混合了慵懒、玩味与深不见底冰冷的幽光。
它身穿一袭银丝织就的袍甲，甲叶轻薄如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漾开一圈圈寒光。
腰间束着一条半透明的“鲛绡带”，带子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仿佛永远带着深水寒意。双手各执一柄短戟——双流碧水戟，戟身通透如碧玉，内部似有液体流动，戟尖不断有细小的漩涡生灭。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背后悬着的一个皮质囊袋——风石七宝囊。
囊袋鼓鼓囊囊，表面用金线绣着风云纹路，透过薄薄的皮料，能隐约看到里面几块形状不规则、散发着各色微光的“石头”。
可谓是：
银袍银甲漾寒光，
腰束鲛绡带露霜。
手执双流碧水戟，
背悬风石七宝囊。
涡獭怪并未正襟危坐，而是以一种近乎水獭般慵懒的姿态半躺着，一条腿随意翘起，手里把玩着一颗鸡蛋大小、通体赤红的风石。风石在它指尖翻滚，内部仿佛有火焰在流动。
金鳞巡河使庞大的身躯无法完全进入平台区域，它停在下方水潭中，只将头部探出水面，巨大的金色独角几乎要碰到平台边缘。它低下高昂的头颅，发出低沉的、带着水波震颤的声音：
“大王。”
涡獭怪没有抬头，依旧把玩着赤红风石，只是懒洋洋地问
“小金啊，回来了？这趟收成如何？”
它的声音并不威严，反而有些尖细滑腻，带着一种水溅石头的清脆感，但听在耳中，却让人莫名生寒。
“禀大王”
金鳞巡河使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
“此次巡查‘赤水北三千村’纳贡事宜，共两千九百九十九村已如数缴清本年童男童女贡赋。唯有一村……逾期未缴。”
“哦？”
涡獭怪终于抬起眼皮，黑色圆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
“哪一村这么大胆子？”
“旱魃村。位于赤水最北的枯竭支流末端，连年大旱，村民已饿死渴死大半，适龄孩童……据查，已基本无存。”
“无存？”
涡獭怪坐直了些，将赤红风石随手丢进七宝囊中，发出叮当脆响
“那村里的管事呢？没去别处‘筹措’？”
“属下已问询当地人间官吏”
金色独角鲸的语气毫无波澜
“其声称只知征收雨税，对龙宫纳贡一事……毫不知情。”
洞窟内安静了一瞬。
只有风柱旋转的嗡嗡声，和水滴落入潭中的叮咚声。
然后，涡獭怪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水獭咬着贝壳摩擦发出的声音，却让整个涡宫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
“毫不知情……好一个毫不知情。”
它从贝壳座椅上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俯视着下方的金鳞巡河使
“小金，你说……是那些人间官吏真的忘了咱们这老邻居的规矩，还是他们觉得，咱们这涡宫的话，可以不听了？”
金色独角鲸沉默片刻
“属下不敢妄测。但……属下已将那为首官吏，依律处置。”
“嗯，做得对。”
涡獭怪点点头，似乎并不在意一个凡人的生死。它更关心另一件事
“那旱魃村……你说他们没孩子了？”
“是。属下以神念扫过，村中残余三十四人，皆老弱病残，无符合‘童男童女’标准者。”
“嗯……”
涡獭怪踱了两步，银甲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十个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