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马丁死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在绝望的土壤里疯狂滋长。
它为马丁无法承受的悲伤提供了一个可憎的、具体的容器。复仇,成了他继续呼吸的唯一理由。
所以,当暴民们吼叫着冲向拉鲁瓦的草药铺时,马丁毫不犹豫地加入了。
他手里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抓着一根平时用来搅拌皮革染料的粗重木棍。他挤在人群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拖到街上的、熟悉的老身影。
拉鲁瓦的脸上有血,袍子被撕破,平日里梳理整齐的白发沾满灰尘,看起来那么老,那么脆弱,一点也不像个掌握生死秘密的恶魔同伙。
但马丁看不见这些。他只看见女儿临终前的蓝眼睛。
“凶手!”
马丁听到自己嘶哑的吼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把我的艾洛伊丝还给我!”
他举起了木棍。
就在这时,士兵来了。
那个叫纪尧姆的卫队长喊着什么“真正的恶魔”“官方追捕”,然后士兵就像一堵笨拙的墙,插了进来。
矛杆推搡着他,盾牌隔开他的视线。他看见拉鲁瓦被士兵拖走,看见那老头惊恐回头的一瞥。
混乱中,马丁的木棍没能砸下去。他被更大的人流挤到一边,摔倒在地,手肘磕在冰冷的石头上,生疼。
他挣扎着爬起来,还想冲过去,但士兵已经带着人后退,暴民们被暂时阻隔,咒骂着,却也没有真的冲击军队的阵列。
铁匠大哥狠狠地砸着石头,火星仿佛溅到马丁心里。
“等着瞧……等天黑……”有人低语。
但马丁等不了了。
他死死盯着士兵带走拉鲁瓦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和沾满泥污、擦破了皮的掌心。
那根木棍不知丢到了哪里。
失败了。
他甚至没能碰到那老家伙一根头发。
汹涌的、几乎要炸开胸膛的仇恨,突然失去了目标,变成一团冰冷的、无处着力的虚无,哽在喉咙里,堵得他无法呼吸。他站在原地,周围的喧嚣、火光、咒骂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感到的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骨髓里透出来的悲哀。
他复仇失败了。可即使成功了又如何?把拉鲁瓦砸成肉泥,艾洛伊丝就能回来吗?就能从那冰冷的泥土里睁开蓝色的眼睛,叫他爸爸吗?
不能!
什么都没有改变。女儿死了。他孤身一人。
世界依旧在燃烧、腐烂、发疯。所谓的复仇,不过是在这无尽的绝望和混乱里,试图抓住的一根虚幻的稻草,现在连这根稻草也从指缝溜走了。
士兵们退走了,暴民们渐渐骂骂咧咧地散去,寻找下一个目标或回家面对自己的恐惧。马丁没有动。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就在满是垃圾和灰烬的街心。他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深深插进油腻的头发。
哭了一会,便没有再哭。
眼泪早在女儿死时就流干了。
刚哭的是过度悲伤到再干也能挤出来的苦!
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的、失去所有意义的石头。制革匠马丁,失去了皮革,失去了女儿,现在,连仇恨也失去了方向。
他存在的全部重量,只剩下这副还能呼吸、还能感到饥饿和寒冷的躯壳,以及里面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远处的火光映在他空洞的眼里,跳跃着,却点不燃任何东西。
他或许会这样蹲到天亮,或许会被巡夜的士兵驱赶,或许会沦为下一个倒在街边的无名尸体。
马丁就这样蹲在街心,像一块失去知觉的石头,硬生生蹲了一夜!
第二天…
士兵小队在卫队长纪尧姆的带领下,正押着惊魂未定的老药剂师拉鲁瓦,准备返回哨所。
他们神经紧绷,既怕暴民复来,更怕黑暗中冒出比暴民更可怕的东西——那个传闻中的鸟嘴恶魔。
队伍的前端,一个名叫皮埃尔的年轻士兵走在最外侧。他刚入伍不久,妹妹昨天刚下葬,手臂上还缠着黑布。
他心里的恐惧和无名火不比马丁少,只是披着一层军装的皮。
刚才驱散人群时,他就憋着一股邪火,既厌恶暴民的疯狂,又隐隐觉得他们或许……没那么全错。视线里尽是疮痍,鼻端尽是死亡,这份差事让他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然后,他看见了挡在路中间的马丁。
一个脏污的、佝偻的、眼神空洞的制革匠,像一滩拦路的烂泥。
“滚开!”
皮埃尔不耐烦地喝道,用矛杆末端捅了马丁的肩膀一下。
马丁被捅得晃了晃,迟缓地抬起眼。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烦的虚无。他甚至没有动弹,只是又慢慢低下头,把自己蜷得更紧,仿佛这冰冷肮脏的街道就是他最后的壳。
这种无视,在这种神经绷到极致的时刻,成了最危险的挑衅。
“聋了吗?!”
皮埃尔的烦躁和恐惧瞬间找到了出口。他想起了妹妹死前痛苦的样子,想起了刚才暴民们充满恨意的眼神,想起了这该死的世道和这身让他无比难受的盔甲。
所有这一切,仿佛都怪这个挡路的、像死人一样的家伙。
他甚至没怎么思考,便挥动了手里的武器。
不是用矛杆推搡。
是侧过斧刃,带着一股狠厉的、发泄般的力道,朝着马丁弓起的后背,猛劈了下去。
动作快得让旁边的老兵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哎?!”
咔嚓。
一声闷响,并不清脆,像是劈进了湿重的木头。
马丁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甚至没发出什么像样的惨叫,只是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呃”。暗红的血立刻从破烂的衣物下汹涌而出,在肮脏的石板路上漫开,混合着泥土和灰烬。
队伍停了下来。
纪尧姆队长回过头,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得像夜色。
他看了看倒在血泊里抽搐的马丁,又看了看喘着粗气、眼神有些发直又带着后怕的皮埃尔。
没有责骂,没有立刻的军法处置。
只有一瞬间的死寂,和被更浓重的血腥味引来的、黑暗中贪婪的老鼠的悉索声。
“……拖到边上。”
纪尧姆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别挡着路。快走。”
两个士兵默不作声地上前,粗暴地抓住马丁的脚踝,将还在轻微痉挛的身体拖到街边的垃圾堆旁,像扔掉一袋无关紧要的废物。
血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黏腻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