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白道友也栽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沼泽方向，连那些寻常的窸窣声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过分的死寂。连能量乱流的轰鸣，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隔绝或吸收，变得模糊不清。
黑熊大力士彻底按捺不住了，它猛地停下脚步，巨棍顿地
“不对！牛鼻子！肯定出事了！花园白蛇就算再慢，也该回来了！连点像样的动静都没有，太反常了！”
虚空道长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或悲悯神情的眼眸，此刻幽深如古井，里面翻涌着凝重与一丝被极力压制的惊疑。
他之前那超然物外的姿态，此刻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他缓缓站起身，望向沼泽深处那片被淡淡雾气笼罩的区域。以他的修为和对此山地势的了解，虽然隔了敛息阵，但若真有激烈战斗或白蛇动用大规模道则，他不可能毫无所觉。
如此沉寂……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白蛇以碾压之势瞬间解决了对手，正在返回途中；二是……出现了某种完全超出他预料的变数，导致战斗在极短时间内结束，且能量波动被限制在极小范围，甚至……白蛇没能发出任何有效的警示或动静。
后一种可能，让虚空道长心底那丝不安迅速放大。那条鳄龙的死，或许并非全然侥幸？
“道友所言……不无道理。”
虚空道长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不再有那份刻意维持的轻松
“白道友久去未归，确是蹊跷。我等……或许需前往一探。”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掐算，眉头却蹙得更紧。此间天机本就混沌，加之白蛇道则特殊，竟难以推算出清晰结果，只感到一片滞涩与紊乱。
黑熊大力士早已不耐烦，闻言立刻吼道
“还等什么？走！老子倒要看看，那两个小虫子到底耍了什么花样！要是花园白蛇真出了什么事……”
它暗黄的熊眼中凶光爆射
“老子活撕了他们！”
虚空道长不再多言，拂尘一挥，撤去敛息阵法。
两人不再隐藏，周身气息放开，一者厚重蛮横如移动山岳，一者清冷中暗藏锋锐，化作两道迅疾的流光，朝着花园白蛇最后消失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们的脸色都阴沉无比。原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借刀杀人，此刻却变成了扑朔迷离的未知。等待的煎熬，已化为实质的不安与愈发炽烈的杀意。
尤其是虚空道长，他隐隐感觉，自己似乎严重低估了那两只“棋子”的破坏力，或者……忽略了某些关键的变数。这让他一贯掌控全局的自信，出现了动摇。
若白蛇真的折在那两人手里……那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虚空道长与黑熊大力士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逼近沼泽深处、王涛与并天大圣之前遇袭的那片区域。
尚未完全抵达，一股混杂着淡雅清香、浓重血腥、腐败泥腥以及某种道则崩碎后残余滞涩感的诡异气息，便已扑面而来。
这气息复杂而矛盾，让虚空道长心头猛地一沉，黑熊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暗黄的熊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越过最后一片扭曲的、散发着甜腻腐气的紫色蕨丛，眼前的景象，豁然呈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株生长在沼泽边缘、早已枯死、树干扭曲如痛苦姿态的怪树。树皮剥落大半，露出内部灰败的木质，如同被岁月和恶意共同书写过的、破烂不堪的旧纸。
而此刻，这株枯树，成了最触目惊心的“展示架”。
一具被粗糙长矛贯穿、钉死在树干上的白色蛇尸，无力地垂挂着。
蛇身丈许，本应是纯净的白色细鳞，此刻沾满了泥浆、暗绿的血液和污渍，黯淡无光，多处鳞片碎裂脱落，露出下面颜色诡异的皮肉。
最致命的伤口在脊骨处，几乎被完全挑断，使得整条蛇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瘫软扭曲的姿态悬挂着。
蛇尾，依旧死死缠绕着一杆折断的、沾满血污的破旧毛笔，笔杆粗糙，仿佛与这惨烈的死亡景象融为一体，成了一件诡异的陪葬品。
枯树下的泥地上，散落着一件素白的长衫。衣衫同样沾满了泥泞，但最刺眼的，是上面泼洒、溅染开的大片暗红近黑的污迹。
那污迹的形状，在惨淡光线下，竟隐隐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的否决意味，如同滴落在雪白宣纸上的、宣告失败的朱砂印记。
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盘旋在这片死寂的区域。
“呼——簌簌……”
随着风起，钉在树上的蛇尸，那些早已松动碎裂的白色鳞片，竟片片剥落、飞起！如同被无形之手撕碎的、写满绝望字句的残页。
它们与枯树上不断剥落的、形如碎纸的干枯树皮碎屑混合在一起，被风卷上半空，飘飘扬扬，漫天飞舞，再也分不清彼此。
白衣、血渍、钉死的蛇尸、缠绕的断笔、漫天飞旋的碎鳞与枯皮……
这一幕，充满了残酷、破败、以及某种道心与形体被同时摧毁、钉上耻辱柱的强烈象征意味。
仿佛某个关于“洁净”、“上升”、“秩序”的顽固幻梦，在这里被最粗暴的方式终结、展示、并任由风吹雨打，化为齑粉。
虚空道长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总是挂在嘴角的、或温和或悲悯的弧度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难以置信的震骇与冰冷的阴沉。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钉死白蛇的长矛——正是那柄来自无名猎户的破矛！还有地上散落的、属于王涛和并天大圣的、微弱但清晰的残留气息和血迹……
他们……不仅没死，反而……反杀了花园白蛇？以这样一种近乎羞辱性的、充满破坏和展示意味的方式？！
黑熊大力士更是熊眼圆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被噎住般的低吼。
它看到了白蛇的死状，看到了那柄眼熟的长矛，更感受到了空气中那属于仇敌的、令人厌恶的气息。
“花园白蛇……死了？”
黑熊的声音带着一种茫然的暴怒
“被……被那两只虫子……弄成这个样子？！”
它无法理解！
白蛇的实力它清楚，虽然整天丧气，但那手诡异的“滞涩”之道，连它都觉得麻烦棘手！怎么可能被两个气息虚弱、伤痕累累的人类，用如此……如此粗野、如此不堪的方式杀死？还像猎物一样被钉在树上？！
虚空道长没有回答黑熊，他的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天机依旧混沌，但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以及那弥漫不散的、属于白蛇道则崩碎的滞涩余韵，都无比清晰地指向那个最不可能、却已然发生的结局。
他的借刀杀人之计，不仅彻底失败，还赔上了一把极其锋利、潜力无限的“刀”！
“走。”
虚空道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而冰冷，再也不复之前的从容。
“走？去哪？不找他们了？”
黑熊怒吼道
“找？”
虚空道长猛地转头，眼中寒光如利剑，刺得黑熊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怎么找？白道友都栽了，你以为他们还会留在原地等我们？此刻恐怕早已远遁！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事已非简单的私怨。此二人身负诡异，心性难测，继续纠缠，恐生更大变数。当务之急，是立刻弄清楚他们到底什么来路！”
他看了一眼枯树上那随风微微晃动的蛇尸和飘零的碎屑，又看了看地上那件染血的白衣，眼神复杂。
“此地不宜久留，白道友遗蜕……暂且如此吧。这景象，或许……也能警醒后来者。”
说罢，他不再理会暴怒又茫然的黑熊，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率先朝着沼泽外、他们来时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他要立刻去查，去布置，绝不能让那两人，再脱离他的掌控，或者……再造成更大的破坏！
黑熊大力士瞪着虚空道长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枯树上白蛇凄惨的遗骸，发出一声混合着愤怒、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寒意的咆哮。
最终，它还是扛起石棍，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憋闷和杀意，追着虚空道长的方向，沉重地离开了。
只留下那株钉着死蛇的枯树，在越来越猛烈的风中，呜咽作响。
碎鳞与枯皮，依旧在漫天飞舞，仿佛一场无声的、为失败者举行的盛大而凄凉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