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第一场祸事
大牛低头看,是只手。
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那手从河里伸出来,死死攥着他的脚踝。
他想叫,却发不出声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能看见水草随波摇摆,还能看见……河底躺着个人。
那人穿着破棉袄,脸朝下,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大牛认出来,那是去年冬天掉进冰窟窿淹死的刘三。
刘三已经死了大半年了。
大牛拼命蹬腿,那只手却越攥越紧,指甲抠进肉里,血渗出来,在水里化开,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他抄起扁担,往河里砸,砸在那只手上,手松开了。
他连滚爬爬地逃回岸上,桶也不要了,扁担也不要了,一路尖叫着跑回村。
“水鬼!河里有水鬼!”
村里人半信半疑地跟着他来到河边。
河水静静流淌,清澈见底,什么都没有。
桶还在岸边,扁担扔在草地上,水瓢漂在河中央,慢悠悠地打转。
“大牛,你是不是眼花了?”
有人问。
大牛指着自己的脚踝
“你们看!你们看!”
众人凑过去看。
脚踝上确实有淤青,五个指印,清清楚楚。但指印很小,不像大人的手,倒像……孩子的手。
“是不是你自己掐的?”
王铁柱问。
“我疯了吗?我掐自己?”
大牛眼睛通红。
没人接话。大家互相看看,眼神里都是怀疑。饥荒年,人饿疯了,什么怪事都有,自己吓自己也不稀奇。
只有李老汉蹲在河边,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李伯,您看什么呢?”
村长问。
李老汉没说话,伸手从河里捞起一样东西。是根猪毛,黑色的,粗硬,在阳光下闪着油光。
“这是……”
村长脸色变了。
“猪毛”
李老汉说
“野猪的毛。”
“河里的猪毛?”
李老汉把猪毛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有血腥味。”
人们沉默了。河里有猪毛,还有血腥味,再加上大牛脚踝上的手印,这一切连起来,指向一个谁也不敢细想的可能。
那天下午,全村人聚在祠堂里开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村长拍着桌子
“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王铁柱问
“请道士?做法事?咱们哪有钱?”
“不做法事”
李老汉开口
“咱们自己做。”
“怎么做?”
李老汉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羊皮封面,边角都磨烂了。他翻开本子,里面是用炭笔画的符咒,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涂鸦。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
李老汉说
“他年轻时遇到过类似的事。”
“管用吗?”
“不知道”
李老汉很老实
“试试。”
按照本子上的记载,需要三样东西:黑狗血、公鸡头、还有……吃过那三只猪的人的一滴血。
黑狗好找,村里最后一条黑狗昨天刚死。公鸡头也有,虽然鸡都死光了,但头还留着。最难的第三样。
“吃过猪的人都要滴血?”
有人问。
“嗯”李老汉点头
“滴在符上,烧了,灰撒在村里四个角。”
没人愿意。血是精气,滴出去,魂就弱了,更容易被脏东西缠上。
但眼下没别的办法,不滴血,可能死得更快。
最后是村长带头。他用针扎破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在黄裱纸上。血渗进去,晕开一小团暗红。
接着是王铁柱、大牛、二虎、三狗子……一个个轮过去。轮到李老汉时,他扎得很深,血涌出来,滴了好几滴。
“李伯,您老滴多了。”
村长说。
“年纪大了,血多”
李老汉说
“不碍事。”
黄裱纸吸饱了血,变得沉甸甸的。李老汉按照本子上的方法,把纸折成三角形,用黑狗血在正面画符,背面贴公鸡的鸡冠。
一切准备就绪,天已经黑了。
祠堂前燃起篝火,火光照亮每个人的脸,一张张都写满恐惧和期待。李老汉捧着符纸,走到火堆前,念诵本子上的咒语。
咒语很拗口,发音古怪,像是某种失传的方言。李老汉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
念完最后一句,他把符纸扔进火里。
符纸遇火,没有立刻燃烧,而是发出“嗤”的一声,冒起一股黑烟。烟很浓,很臭,像烧焦的头发混着血腥味。烟在空中盘旋,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黑烟盘旋了几圈,忽然朝一个方向飘去——村后山的方向。
“跟着!”
李老汉说。
人们举着火把,跟着黑烟走。烟飘得很慢,像在等他们。穿过村子,走过田埂,来到后山断崖下——就是当初抱猪崽子的地方。
黑烟在崖底盘旋几圈,慢慢消散了。
“什么意思?”
王铁柱问。
李老汉没说话,蹲下身,用手扒开崖底的积雪和枯草。积雪下面,泥土是黑色的,湿漉漉的,像刚浇过水。他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
“有东西埋在这儿。”
他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几个人拿来铁锹,开始挖。土很松,挖起来不费力。挖了大概三尺深,铁锹碰到硬东西。
不是石头,是木头。
清理掉泥土,露出一口棺材。棺材很小,像给孩子用的,但做工很粗糙,木板用钉子胡乱钉在一起,已经开始腐烂。
“谁埋的?”
村长声音发颤。
没人知道。后山是禁地,老人们说这里阴气重,不准葬人。这口棺材是什么时候埋的,埋的是谁,为什么埋在这儿,全是谜。
“开不开?”
王铁柱问。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拿主意。最后还是李老汉说
“开。”
棺材盖用撬棍撬开。盖子很轻,一撬就开。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三样东西:
一把生锈的柴刀。
一件小孩的破棉袄。
还有……三颗猪牙,摆成品字形。
柴刀是王铁柱的,他认得刀柄上刻的字。棉袄是张寡妇儿子的,那孩子去年冬天冻死了。猪牙……不用说,是那三只小猪的。
“这……这什么意思?”
大牛声音都在抖。
没人回答。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惨白惊恐的脸。棺材里的三样东西,像是某种恶毒的嘲讽,又像是……某种警告。
李老汉蹲在棺材边,看了很久。他伸手拿起那颗最大的猪牙——白纹小猪的牙。牙很尖,在火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泽。
“它们在说”
李老汉缓缓开口
“一个都跑不了。”
棺材的事,村长严令保密。
“谁传出去,谁就是下一个。”
他这样威胁。但村里没有秘密,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人们不敢出门,不敢单独行动,天一黑就锁紧门窗,一家人挤在炕上,睁着眼等到天亮。
即使这样,还是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