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杀猪
鸡最后还是杀了。
褪了毛,掏了内脏,扔进大铁锅里,加了半锅水,扔了几片姜——姜是李老汉从墙角挖出来的,冻得硬邦邦。
炖了一下午,汤终于好了。村长拿着勺,挨家挨户分。每人小半碗,碗底能看见一两块指甲盖大小的鸡肉。
人们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喝。汤很淡,几乎没油水,但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半个身子。
猪圈那边忽然传来骚动。
是三只小猪,它们闻到了肉味,挤在栅栏边,鼻子拼命抽动,发出急切的哼唧声。
“猪也想喝汤?”
有人开玩笑。
“给它们点吧”
一个老人说
“好歹养了这么久。”
王铁柱舀了半勺汤底,倒进猪槽里。
三只小猪立刻扑上去,舌头舔得吧嗒响。
白纹小猪喝得最快,喝完抬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铁柱手里的勺。那眼神让王铁柱心里一毛,手一抖,勺掉在地上,碎了。
“碎碎平安。”
村长连忙说。
但所有人都看见,白纹小猪低头,舔了舔溅到地上的汤。它的舌头是粉红色的,舔过雪地,留下一道湿痕。
夜里,李老汉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野猪,是三只小猪。
它们站在猪圈里,身体开始膨胀,越长越大,最后撑破了栅栏。它们的毛变得又长又硬,像钢针;獠牙从嘴里刺出来,弯弯的,闪着寒光。
它们走出猪圈,在村里游荡。人们躲在屋里,从门缝里看。它们走到哪家,就撞开哪家的门,进去转一圈,然后出来,嘴里叼着东西——有时是半袋谷子,有时是腌菜坛子,有时……是人。
李老汉看见王铁柱被叼出来,两条腿在空中乱蹬。看见大牛被按在地上,胸口开了个大洞。看见二虎、三狗子、赵四……
最后,三只猪走到李老汉家门口。
白纹那只最大,它用头拱门,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李老汉抵着门,感觉到门那边传来的力量,大得不像活物。
门还是被撞开了。
白纹猪走进来,站在李老汉面前。它低下头,热气喷在李老汉脸上,带着血腥味和一种奇怪的、类似硫磺的味道。
它开口,声音低沉嘶哑:
“饿。”
李老汉醒了。
这次他没出汗,只是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看了整整一夜。
…………
开春来得比预期晚。
原本该化雪的时候,又下了一场大雪。雪积了尺把厚,把刚冒头的草芽全压死了。村里又死了三个人,两个老人,一个孩子。
孩子是饿死的。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树皮,那是他娘省下来给他的,他没舍得吃完。
埋人的那天,全村都去了。坟地在村后山坡上,新坟挨着旧坟,密密麻麻,像一片乱石滩。没有棺材,只用草席裹了,挖个浅坑埋了。
土冻得硬,挖了半天才挖开。
埋完人,大家站在坟前,没人说话。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王铁柱忽然说
“猪该杀了。”
没人反对。
三只猪养了三个月,没长多少肉,但终究是肉。一只大概三十来斤,三只加起来,省着吃,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也许天就真的暖了,也许野菜就长出来了,也许……总有也许。
杀猪定在三天后,二月初二,龙抬头。讨个吉利。
这三天,喂猪的食料忽然好了起来。家家户户把最后一点存粮都拿出来了——半把小米、几颗黄豆、甚至还有一小块舍不得吃的腊肉皮。
猪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它们吃得很凶,几乎是抢。白纹小猪最凶,有一次为了抢食,把花背小猪的耳朵咬破了,流了血。
李老汉去看它们的时候,白纹小猪正站在猪圈中央,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它看见李老汉,走过来,隔着栅栏,和他对视。
李老汉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粒炒熟的黄豆——那是他老伴藏了半年,准备临死前吃的。
他把黄豆倒在手心,伸进栅栏。
白纹小猪低头,舌头一卷,把黄豆全卷走了。它嚼得很慢,很仔细,嚼完了,又抬头看李老汉。
这次,它眼里那种深藏的东西不见了,只剩下平静,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李老汉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转身要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哼唧,像在道别。
二月初二,一大早,祠堂前就架起了大锅。
锅是从祠堂里搬出来的祭祀用的大铁锅,生铁铸的,三个人才能抬动。锅底下架了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里水已经滚了,咕嘟咕嘟冒泡。
猪圈那边,王铁柱带着几个后生在抓猪。
先抓的是花背小猪。它最瘦,也最弱,几乎没怎么挣扎就被捆了起来。四蹄捆住,挂在杠子上,两个人抬着,走到大锅边。
屠夫是赵四。他年轻时杀过猪,后来不打猎了,刀也生了锈。今天特意把刀磨了又磨,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花背小猪被按在条凳上。它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开始拼命挣扎,尖叫。声音尖利刺耳,听得人心里发毛。
赵四深吸一口气,举刀。
刀落下,准准地刺进喉咙。血喷出来,热乎乎的,溅了赵四一脸。他抹了把脸,继续用力,刀往下划,开膛破肚。
花背小猪的叫声停了,只剩下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接下来是小黑。
小黑比花背凶些,咬了王铁柱一口,咬在手臂上,撕下一块皮。但最后还是被按住了,同样的流程,一刀毙命。
轮到白纹小猪了。
它被从猪圈里拖出来时,没有挣扎,没有叫,只是安静地看着所有人。它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王铁柱心里发毛,催赵四
“快动手!”
赵四举刀,却迟迟落不下去。他的手在抖,刀尖晃来晃去。
“快点啊!”
有人催。
赵四一咬牙,刀落下。
就在这时,白纹小猪忽然动了。它不是挣扎,而是抬起头,迎着刀锋,喉咙主动撞了上去。
刀刺进去,血涌出来。但它没有立刻死,而是转过头,看向人群。
它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王铁柱、大牛、二虎、三狗子、赵四、村长、张寡妇、那些孩子……最后停在李老汉脸上。
李老汉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
白纹小猪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李老汉看懂了口型。
它在说:
“谢、谢。”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三只猪,褪了毛,去了内脏,净肉一共九十七斤。
村长拿着秤,一秤一秤地分。按人头,大人一斤二两,孩子八两,老人一斤——这是村里的规矩,老人活了一辈子,最后的日子该吃点好的。
分到李老汉家时,村长多切了一小块
“李伯,您老拿着。”
李老汉摇头
“该多少是多少。”
“您老这些日子喂猪辛苦。”
“那是该做的。”
推辞了几次,李老汉还是收下了。
肉用干荷叶包着,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还有余温。
家家户户都分到了肉。人们捧着肉回家,路上走得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眼睛盯着肉,不停地咽口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