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白牙引路
夜里，秦三娘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断崖下，面前是两座坟。坟上的草长得很高，在风里摇摆。忽然，草里钻出三只小猪，黑的，花的，还有一只背上有白纹。
小猪看着她，眼睛很亮。白纹小猪走上前，抬头，嘴巴动了动。
她听不见声音，但看懂了。
“找、到、他。”
然后，三只小猪转身，钻进坟里，不见了。
秦三娘醒来，一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风声呜呜，像猪叫。
她起身，点上油灯，翻开老巫留下的书。书很旧，纸都脆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其中一页，画着个图案——三条蛇，盘成个圈，蛇头都朝里，咬着彼此的尾巴。
图案下面有行小字：
“三蛇盘，血咒成。咒成则怨聚，怨聚则魂凝。破之需三物：铜镜照因，朱砂镇怨，白牙……引路。”
白牙引路。
秦三娘合上书，看着跳动的灯焰。猪牙……是关键。找到猪牙，就能找到下咒的人。但猪牙在哪儿？
她想起梦里白纹小猪的口型。
“找、到、他。”
他是谁？
不知道。
但必须找到。
五、第一个应验的人
秦三娘的预言，在半个月后应验了。
第一个死的，是王大力。
王大力是去镇上卖柴，回来的路上，马车翻了。拉车的马忽然惊了，前蹄扬起，嘶鸣着往路边冲。路边是条深沟，沟底都是乱石。马车翻下去，王大力被压在车底下，等被人发现时，已经没气了。
死状很惨，胸口塌下去一大块，肋骨刺穿肺叶，嘴里全是血沫。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散开，像两个黑洞。
人们把他抬回村，放在祠堂里。王大力的娘——赵四的媳妇，扑在儿子身上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娘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哭声在祠堂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秦三娘也来了。她站在棺材边，看着王大力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身，掀开盖尸布，看王大力的手。
手上有伤，不是摔伤，是咬伤。在右手虎口的位置，两个小洞，很深，已经发黑，边缘结了层白色的霜。
“这是什么？”
王铁柱问。
“牙印”
秦三娘说
“猪的牙印。”
祠堂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对牙印，小小的，圆圆的，像两颗黄豆。
“怎么可能……”
有人喃喃
“猪……猪咬的？”
“不是活猪”
秦三娘站起来
“是死猪。或者说，是猪的怨气。”
没人说话。空气像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惊恐惨白的脸。
“白牙偿命”
秦三娘缓缓开口
“第一个。”
王大力的娘忽然不哭了。她抬起头，看着秦三娘，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儿子是第一个”
秦三娘很平静
“当年杀猪，你男人赵四动的手。猪死了，怨气记在你男人身上。你男人死了，怨气没散，就记在你儿子身上。现在，你儿子也死了。”
“胡说！”
王大力的娘尖叫起来
“你胡说！我儿子是摔死的！是意外！”
“是意外”
秦三娘点头
“但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他？为什么马会惊？为什么偏偏翻在那条沟里？”
一连串问题，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每个人心上。是啊，为什么？这些年，村里出过不少意外，但仔细想想，好像……都跟当年杀猪的人有关。
赵四是吓死的，二虎是摔死的，三狗子是上吊死的，现在王大力又是摔死的……下一个会是谁？
王大力的娘瘫在地上，又开始哭，但这次哭声不一样了，不是悲痛，是恐惧，深深的、绝望的恐惧。
埋王大力那天，又出了怪事。
棺材抬到坟地，刚要下葬，天上忽然打雷。不是雨季，却雷声滚滚，乌云从后山方向涌过来，黑压压一片。接着是闪电，一道接一道，劈在坟地周围，劈断了好几棵树。
抬棺的人吓得扔下棺材就跑。棺材落地，摔开了，王大力的尸体滚出来，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天。
秦三娘没跑。她走过去，蹲在尸体边，伸手合上王大力的眼睛。眼睛合上了，但手一松开，又睁开了。
“怨气太重”
她说
“闭不上。”
最后是王铁柱带头，几个人硬着头皮，把尸体塞回棺材，草草埋了。埋完，天就放晴了，乌云散了，太阳出来，照得人眼睛发花。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地上那些被闪电劈断的树还在，焦黑的树干，冒着青烟，像一根根巨大的香烛。
从那天起，村里人对秦三娘的态度变了。
不再是不信，不再是怀疑，是恐惧。人们看见她就躲，绕道走，实在躲不过，就低着头，快步走过，像怕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秦三娘不在乎。她依旧每天早起，打坐，看书，偶尔在村里转转，看看井，看看河，看看祠堂的匾额。
有一天，她在村口遇见狗娃。狗娃在放羊，羊不多，就三只，瘦骨嶙峋的，在啃草根。
“秦姑姑”
狗娃叫她
“人死了，真的会变成鬼吗？”
“看怎么死”
秦三娘说
“不甘心死的，就会。”
“那猪呢？”
“猪也一样。”
狗娃想了想，又问
“那……那些鬼，会报仇吗？”
“会”
秦三娘看着他
“但报仇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人记住——记住它们来过，活过，死过。记住欠的债，总要还。”
狗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赶着羊走了，走得很慢，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个老人。
秦三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知道，第二个，不会太远了。
王大力死后第三个月，山里的野猪开始不正常。
最早发现的是放羊的狗娃。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把羊赶到后山坡，三只羊低头啃草，他坐在石头上发呆。
忽然，羊群骚动起来，咩咩乱叫，挤成一团。狗娃站起来看，什么也没看见，但空气里有股味道——土腥味混着骚味，很浓，熏得人头晕。
他赶着羊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山坡草丛里露出一对眼睛，褐色的，很大，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是狼，不是熊，是……野猪。
但那只野猪有点怪，毛特别黑，黑得发亮，像抹了油。背上一道白纹，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尖，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狗娃吓坏了，撒腿就跑。羊也不要了，一口气跑回村，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大人说
“猪……山上有猪……好大的猪……”
大人不信。后山有野猪不稀奇，但狗娃描述的太大了，他说那猪“像头牛”，哪有那么大的野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