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白牙偿命
老巫又走到埋棺材的地方,用竹杖戳了戳地面。竹杖戳进去半尺深,拔出来时,杖尖沾着黑色的泥。
“下面有东西”
他说
“不是棺材。”
“是什么?”
“不知道”
老巫摇头
“但肯定不是棺材。棺材埋下去,土不会这么松。”
他把竹杖插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几枚铜钱,外圆内方,边缘磨得发亮。他把铜钱撒在地上,蹲下身看。
铜钱散落成奇怪的形状,三枚聚在一起,两枚分开,还有一枚滚得最远,停在坟边。
老巫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看出什么了?”
王铁柱问。
“怨气很重”
老巫说
“三股怨气,拧在一起,像麻绳。一股在这”
他指着那座小
“一股在这”
指着大坟
“还有一股……在地下。”
“地下?”
“嗯”
老巫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那三只猪,魂没散。或者说,散不了。有人用它们的血,下了咒。”
“下咒?”
王铁柱声音发颤
“谁会下咒?”
“不知道”
老巫说
“但下咒的人,懂行。这种咒,叫‘血饲’,用牲口的血养怨气,怨气不散,就会一直缠着喂过血的人。”
“喂过血……”
王铁柱想起那年冬天,杀猪前,家家户户把最后一点粮食拿出来喂猪。
那些粮食,沾着他们的汗水,沾着他们的气息,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喂过血”。
“有解吗?”
他问。
老巫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天,天上星星稀疏,像撒了一把芝麻。看了一会儿,他说
“难。血饲一旦成了,就像种子埋进土里,总会发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把下咒的人找出来”
老巫说
“或者,把所有的‘债主’都还清。”
“债主?”
“就是那三只猪”
老巫看着他
“它们现在是债主,你们是欠债的。债不还清,它们不走。”
王铁柱觉得后背发凉。夜风吹过,坟上的草簌簌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怎么还?”
他问
“我们已经……”
“已经还了一个”
老巫打断他
“李老汉。但他一个人不够,三只猪,三条命。现在还差两条。”
两条命。
王铁柱脑子里嗡的一声。村里当年参与杀猪、分肉、吃过肉的,少说有几十号人。两条命……会是谁?
“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几乎是在哀求。
老巫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马灯的光在风中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坟地上晃来晃去,像另一个鬼魂。
“有”
他终于开口
“但更凶险。”
“什么办法?”
老巫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布袋,布袋里是一把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石灰粉,混了朱砂”
他说
“撒在坟上,能镇住怨气。但只能镇一时,不能镇一世。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如果镇不住,怨气反弹,会变本加厉。”
王铁柱犹豫了。他看着那两座坟,坟上的草在风里摇摆,像在招手。
李老汉的脸浮现在他眼前,还有赵四、二虎、三狗子……一个个,都死了。
“撒。”
他说。
老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他打开布袋,抓出一把粉末,开始撒。粉末很细,被风一吹,像雾一样散开,落在坟上,落在草上,落在周围的地面上。
撒到一半,忽然起了风。
不是自然的风,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风,带着土腥味和一种奇怪的、类似硫磺的味道。风很大,卷起石灰粉,在空中打旋,像一道白色的龙卷。
马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是灯油忽然烧干,火苗跳了两下,噗地熄了。周围陷入彻底的黑暗。
王铁柱听见老巫在念什么,声音很低,很快,像在念咒。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巫先生?”
他喊。
没人回答。
风停了。
周围死一样的静。王铁柱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借着微光,他看见老巫躺在地上,竹杖扔在一边,布袋散开,石灰粉撒了一地。
“巫先生!”
他冲过去。
老巫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张嘴想说话,却喷出一口血,血是黑的,像墨。
“快走……”
他嘶哑地说。
王铁柱扶起他,跌跌撞撞往山下走。走到半路,老巫又吐了口血,这次更多,染红了前襟。
“那咒……比我想的厉害……”
老巫断断续续地说
“下咒的人……不是一般的懂行……”
“是谁?”
王铁柱问
“到底是谁?”
老巫没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晨光中,两座坟静静地立在崖下,坟上的石灰粉被风吹散了,露出原本的土色。
土是黑的,湿漉漉的,像刚浇过水。
老巫在床上躺了三天。
王铁柱请了大夫,大夫把脉,摇头
“内伤,伤及肺腑。年纪大了,难好。”
开了一堆药,苦的,腥的,老巫喝下去就吐,吐出来的还是黑血。
到第三天,他忽然精神了,能坐起来,能说话,还能喝半碗粥。
“回光返照”
他自己说
“我时间不多了。”
王铁柱守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老巫看着他
“但你要答应我,听完,别传出去。”
“你说。”
老巫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那三只猪,不是普通的野猪。白纹那只,是山膏。山膏活到一定岁数,会通灵性。你们杀了它,它的怨气会缠着你们,一代,两代,三代,直到还清。”
“怎么还清?”
“血债血偿”
老巫说
“谁让它流血,谁就得用血还。不光是动手的人,还有……吃过它肉的人。”
王铁柱脸色惨白。吃过肉的人……全村人都吃过。
“但有个法子,能破”
老巫继续说
“找到下咒的人。下咒的人用猪血养怨气,他自己身上也沾了因果。找到他,逼他解咒,或者……杀了他。”
“怎么找?”
老巫从怀里掏出个小铜镜,巴掌大,边缘锈蚀得厉害,镜面也花了,照人都是模糊的。
“这是‘业镜’,能照因果”
他说
“你拿着,对着那口柴刀照。刀上沾了猪血,镜子里会显出下咒的人。”
王铁柱接过铜镜,沉甸甸的,冰凉。
“但记住”
老巫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镜子只能用一次。照过之后,就会碎。而且……照出来的人,你未必认得,未必找得到,找到了,也未必对付得了。”
王铁柱点头
“我明白。”
老巫松开手,躺回去,看着屋顶。屋顶是旧的,椽子发黑,蜘蛛网在角落里飘摇。
“还有件事”
他说
“我得走了。”
“走?你去哪儿?你这样……”
“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能死在这儿”
老巫笑了笑
“死在这儿,我的魂也会被怨气缠住,走不了。”
王铁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老巫,这个才认识几天的陌生人,为了一个谜题,把自己弄成这样。
“为什么?”
他问
“为什么要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