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悖论医师
紧接着,悖论医师抵达。他穿着熨帖的白色制服,戴着金丝眼镜,提着一个看起来像古董手术箱的银色手提箱。
他的方法是“逻辑手术”——试图为“寒峰示者”与“跛足夜影”之间那片顽固的“逻辑断层”进行“病理切片”和“概念解剖”。
他动用了七种不同的“逻辑手术刀”,都是封装在特殊容器里的、能够暂时扭曲局部现实法则的概念工具,其在严格控制的虚拟逻辑场中,对两个目标的数据投影进行了长达二十四小时的“显微操作”。
过程精密、冷酷、充满一种非人的理性美。
结束时,悖论医师出具了一份厚度惊人的手术报告,里面充满了自创的数学符号、拓扑学模型和多维逻辑映射。他指着其中一个复杂的图表,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宣布:
“根据逻辑病理学分析,两者之间存在高度或然性的‘第三定义者干涉痕迹’。干涉性质为‘强制性命名与框架绑定’,干涉者逻辑位阶保守估计超越常规观测框架三个数量级以上。被冰封实体与残疾个体之间的潜在关系模型有七百六十四种可能,其中概率高于千分之一的仅存三种:1.造物与失控造物;2.囚徒与看守;3.标本与实验体。但具体是哪一种,缺乏决定性逻辑组织切片进行确诊。”
简而言之:他知道有人动了手脚,把这两个东西强行绑在了一起,绑法可能有三种,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种,也不知道被绑的到底是啥。
悖论医师合上手提箱,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观星者和掘墓人那几乎可以反光的头顶,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二位的‘逻辑思辨毛囊’已出现大面积坏死性萎缩。建议终止一切高负荷认知活动,接受认知义植或许还有挽救余地。”
说完,他也离开了。
安全屋里,再次只剩下观星者和掘墓人。
以及,满屏幕更加庞大、更加复杂、却依旧没有答案的数据、报告、模型。
两人坐在椅子上,谁也没说话。
他们调来了更强的人。
动用了更禁忌的手段。
付出了更多的头发。
得到的,是更华丽的描述,更复杂的模型,和更确切的……无能为力。
观星者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血液涌上头部。不是因为愤怒或羞愧,而是一种极度的、无处发泄的憋闷。就像用尽全力挥拳,却打在了宇宙的棉花上,所有的力量都反噬回来,憋在胸腔里,无处可去。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额头到脖颈,颜色迅速加深,变成了近乎猪肝般的紫红色。太阳穴青筋暴起,眼球布满血丝。
旁边的掘墓人也好不到哪去。他原本苍白的脸此刻也涨得通红,嘴唇紧抿,下颌骨咬得咯咯作响,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依旧无解的冰雕和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他们可是深井的精英观测员和传奇挖墓人!
他们调来了织梦者和悖论医师!
结果呢?
他们知道了这件事很奇异。
知道了大概可能也许有三种关系模型。
知道了自己的头发再也回不来了。
但最关键的问题——
被冰封的到底是个啥玩意?!
那个跛脚身影到底是谁?!
干涉者又是哪位大神?!
还是不知道!
“呼……哧……呼……哧……”
安全屋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观星者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合金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的手背瞬间红肿起来,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满腔的憋屈。
“干!”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掘墓人没有砸东西,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摘下了自己一直戴着的帽子。
露出下面那已经彻底沦为“不毛之地”、光滑得可以当镜子的头顶。
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冰冷而滑稽的光泽。
他看着观星者同样光可鉴人的脑门,两人在对方头顶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涨成猪肝色的、写满绝望与不甘的脸。
“呵……”
掘墓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声音。
观星者也跟着扯了扯嘴角,脸部的紫红色稍微褪去一点,但眼神里的无力感更深了。
他们尽力了。
真的尽力了。
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方法,请遍了能请的大佬。
但有些谜题,可能根本不是为他们这个层次的存在准备的。
也许,就像悖论医师报告里那轻描淡写的一句
“干涉者逻辑位阶超越常规观测框架三个数量级以上。”
三个数量级。
那是一千倍。
是凡人仰望星辰的距离。
是蚂蚁理解不了人类为何要建造摩天大楼的鸿沟。
他们这两个稍微聪明点的“蚂蚁”,就算把触角都想断了,把信息素都耗干了,又怎么能理解“神”的随手之举?
“归档吧。”
观星者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也平静到了极点
“按指挥部说的。‘不可知-Ω’。启动静默观察。”
掘墓人默默点头,重新戴上帽子,遮住那滑稽又悲凉的光头。
他们开始整理所有数据,撰写最终报告。报告的内容,将诚实地记录他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发现、以及所有的……失败。
在报告的结尾,观星者敲下最后一行字:
“结论:目标‘寒峰示者’与‘跛足夜影’的本质及关联,已超出本层级观测员之认知极限与现有技术手段解析范畴。建议永久标记为‘不可知-Ω’,仅维持最低限度被动观测,避免任何形式的主动接触或深度探究。此次调查所付出的主要代价为:观星者、掘墓人及其辅助人员之……大部分头发。”
点击发送。
报告化作加密数据流,汇入深井那浩瀚如星海的数据库深处,成为一个新的、无解的档案。
安全屋里,灯光依旧明亮。
两个秃顶的男人坐在屏幕前,看着上面依旧冻结的珠峰冰雕,和那个依旧模糊的跛足身影。
他们知道了更多。
但也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脸色的猪肝红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的平静,和头顶那冰凉刺骨的……光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