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路断了
王涛连滚带爬逃下山洞,直到那黑漆漆的洞口彻底被山岩遮挡,才敢停下,背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大口喘气。心脏还在狂跳,手心满是粘腻的冷汗。
右手的剧痛和肩膀的麻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山洞里金光、黑熊、道士……一切都像一场荒诞又恐怖的噩梦。
然而,比噩梦更真实的,是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和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的、师兄那不耐烦的嘶吼:
“我要吃鱼!”
没有鱼,空手回去的下场,可能比被黑熊一巴掌拍死更惨——并天大圣的怒火,是另一种钝刀割肉的折磨。
王涛绝望地看着不远处那条泛着诡异银灰色、粘稠得如同水银般的溪涧。他别无选择。
他挪到溪边,忍着刺鼻的气味,用还能动的左手,笨拙地摸索岸边的碎石,想找点能充饥的东西,哪怕是几条吸附在石缝里的、长相古怪的虫子也好。
溪水出奇的“静”,粘稠的表面几乎不起波澜。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硬着头皮伸手去捞那看起来就很不祥的“水”时——
上游不远处,一片稀疏却异常洁白、形似芦苇的植物丛旁,溪岸的雾气忽然微微散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那是一个穿着素白长衫的男子,身姿修长,衣衫在微风中轻拂,质地看似普通,却纤尘不染,白得有些刺眼。他侧对着王涛,似乎在凝视着缓缓流淌的银灰色溪水,又像是在出神。
王涛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躲。在这诡异的地方,任何突兀出现的人形生物都值得警惕。但那人身上没有黑熊那种霸道的煞气,也没有虚空道长那种深不可测的威压,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寂,和一种淡淡的、仿佛浸透了水汽的忧伤。
似乎是察觉到了王涛的窥视,白衣男子缓缓转过头。
他的面容颇为清秀,甚至有些苍白,眉宇间锁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郁结。
眼神空茫,看向王涛时,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了无生趣的漠然。
“你在……找吃的?”
白衣男子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王涛紧张地点点头,不敢多说。
白衣男子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落回溪面。
“这里……没有鱼。或者说,没有你能吃的那种‘鱼’。”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沉银流’里,只有一些以执念碎片和惰性能量为食的‘影蚴’,吃了,会做很长的、醒不过来的梦。”
他的解释出乎意料的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过来人的平淡?
王涛更绝望了,难道真要空手而回?
“不过”
白衣男子忽然又开口,抬起一只手,指向溪流对岸,靠近山壁的阴暗处
“那里,岩石后面,长着几丛‘哑谷蕈’。颜色灰扑扑的,不好看,但……无毒,能饱腹,味道……像放了很久的糯米纸。”
他的指引很具体,甚至描述了味道,但整个过程,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在背诵一段与他无关的文字。
王涛将信将疑,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他道了声谢,便小心翼翼、忍着右手的疼痛,蹚过浅浅的溪边粘液,朝着白衣男子所指的方向挪去。
果然,在那潮湿阴暗的岩缝后,他找到了几丛不起眼的、灰白色伞盖的蘑菇。他不敢多采,只摘了几朵看上去最干瘪、最“无害”的,用衣襟兜着。
当他准备返回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白衣男子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白色的身影在惨淡的天光和银灰溪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突兀。仿佛他不属于这里,却又被什么东西牢牢地钉在了此处。
“你……”
王涛鼓起一点勇气,小声问
“你不找吃的吗?或者……离开这里?”
白衣男子闻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投向溪流更上游,那片雾气更浓、隐约可见一些扭曲植物黑影的方向,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那是一种沉淀了太久、已经发酵成虚无的不甘与怨怼。
“离开?”
他轻轻重复,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却终究没能形成一个表情
“路……早就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却仿佛毫无血色的手。
“我试过……很多次。褪去旧躯,想顺着这‘沉银流’溯源而上,据说源头有‘龙门’之影……但每一次,都卡在最后一层‘旧皮’。新躯未成,旧壳已朽……不上不下,只能困在这岸边,看着这流不动的水。”
他说的似乎是修行,是“化龙”,但字里行间,却弥漫着一种更深沉的、对于“上升之路”彻底断绝后的茫然与自我放逐。
就像一份永远无法答完的试卷,一场永远看不到终点的跋涉,最终耗尽了所有心气,只剩下一具穿着昔日“考生白衫”的空壳,滞留在这片象征停滞的“沉银流”边。
王涛听得似懂非懂,但那股浓烈的绝望与停滞感,却让他心头一阵发闷。
他不敢再问,抱着那几朵灰蘑菇,匆匆离开了溪边。
走出很远,他再回头,那白色的身影依旧伫立在溪畔,像一尊被遗忘的、充满怨念的碑。
王涛带着蘑菇回到并天大圣等待的凸岩。
当他把那几朵灰扑扑、蔫头耷脑的“哑谷蕈”拿出来时,并天大圣的脸色果然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他一把夺过,捏在手里,触感软塌塌的,毫无灵力波动,只有一股陈腐的气味。
王涛慌忙解释
“师、师兄……溪里没鱼,只有这个……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说这个能吃,没毒……”
“穿白衣服的人?”
并天大圣眼神一厉
“什么人?在哪?”
王涛结结巴巴描述了白衣男子的样貌和言语,尤其是那句“路早就断了”。
并天大圣听完,盯着手里那几朵蘑菇,又看了看王涛惊魂未定的脸,眼神闪烁。他虽暴戾,却不蠢。这高纬世界诡异莫测,那黑熊、那道士、现在又来个“化龙失败”的白衣人……处处透着不祥。
“哼,没用的东西。”
他最终没再把蘑菇扔掉,而是皱着眉头,自己先掰了一小块,犹豫了一下,塞进嘴里。味道果然如嚼朽木,但片刻后,腹中确实升起一股微弱的饱腹暖意,也无任何不适。
他脸色稍霁,将剩下的蘑菇粗暴地塞给王涛一半
“吃!吃完赶紧走!这鬼地方,多呆一刻都晦气!”
两人默默分食了这顿简陋到极点、却充满隐喻的“蘑菇餐”。而王涛心中,那白衣男子孤寂绝望的身影,和那句“路早就断了”,却像另一层无形的薄冰,悄悄覆盖在了对黑熊和道士的恐惧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