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山膏
在很多年以前,那年闹饥荒,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
霜降刚过,山里就下起了黑雪——不是真的黑色,而是灰烬混着冰晶,簌簌地落下来,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肮脏的灰色。
三轮太阳轮流挂在天上,却都像隔了层厚厚的毛玻璃,光透下来都是冷的。
村口那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今年第一次没开花。
树皮上裂开的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李老汉蹲在树下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和他眼里的光一样。
“李伯,祠堂议事。”
说话的是村里的壮劳力王铁柱,他手里拎着半袋发霉的谷子,那是村里最后的存粮。袋子上破了洞,谷子簌簌地往下漏,在雪地上砸出细小的坑。
李老汉没动,只是深深吸了口烟,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两股白雾。
“议什么?”
“还能议什么?”
王铁柱的声音干巴巴的
“吃食。”
祠堂是村里最大的建筑,青砖黑瓦,飞檐上蹲着石兽,眼睛被风雨磨得只剩下两个浅坑。此刻祠堂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却安静得可怕。
村长站在祖宗牌位前,手里拿着账本。账本是羊皮做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还剩谷子三石七斗”
村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
“腌菜十七坛,腊肉……没有了。”
底下有人小声啜泣,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孩子约莫三四岁,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祠堂梁上挂的腊肉——那其实只是根风干了的猪腿骨,去年就啃干净了,一直挂着充门面。
“山上的蕨菜挖完了,树皮剥了三层”
村长继续说
“再剥,树就死了。”
“河呢?”
有人问。
“河冻住了,冰有三尺厚。”
“那就砸开!”
“砸开也没用”
说话的是老猎户赵四
“河里的鱼,三个月前就死绝了。水是黑的,喝下去拉肚子。”
祠堂又陷入沉默。只有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哭。
李老汉这时候才慢吞吞地走进来,找了个角落蹲下。他的旱烟杆在青石地板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伯,您老有什么主意?”
村长问。
所有人都看向李老汉。他是村里最年长的,经历过三次大饥荒,都活下来了。
李老汉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布包里是几粒种子,干瘪发黑,像老鼠屎。
“这是什么?”
有人凑过来看。
“鬼芋头”
李老汉说
“我年轻时在山坳里种的。这东西有毒,得在水里泡七天七夜,换九次水,才能吃。”
“现在种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李老汉把种子重新包好
“土都冻硬了,种下去也是死。”
希望刚冒头就被掐灭。祠堂里的空气更沉重了。
这时,王铁柱忽然站起来
“我倒是有个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什么主意?”
村长问。
王铁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说:
“放、山、养、猪。”
祠堂里炸开了锅。
“养猪?拿什么养?”
“人都没得吃,还养猪?”
“疯了吧你!”
王铁柱等声音小了些,才继续说
“不是家猪,是野猪。后山不是有一窝野猪崽子吗?母猪上个月被狼叼走了,剩下三只小的,饿得嗷嗷叫。”
李老汉猛地抬起头,旱烟杆停在半空。
“你是说……”
村长脸色变了。
“抱回来,养着。”
王铁柱说
“野猪好养,给口吃的就能活。养大了,就是肉。”
“可那是山里的东西”
老猎户赵四皱眉
“野性大,养不熟的。”
“养不熟就拴着”
王铁柱眼里闪着光
“用铁链子拴在祠堂后头,一天喂一顿,喂到开春。开春杀了,全村人分肉,能撑到夏粮下来。”
祠堂里安静下来。人们互相看着,从彼此眼里看到同样的东西——那是饿疯了的人才会有的光,混着恐惧、犹豫,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渴望。
肉。
已经多久没尝过肉味了?半年?八个月?人们记不清了。只记得肚子永远是空的,夜里做梦都在啃东西,醒来发现啃的是自己的手指头。
“那猪崽子多大?”有人问。
“刚睁眼”
王铁柱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一只大概七八斤。”
三只,加起来二十多斤肉。养到开春,能长到百来斤。百来斤肉,省着吃,掺着野菜树皮,够全村一百多口人熬过最难的几个月。
账谁都会算。
“可那是山膏。”
李老汉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山膏是这地方的土话,意思是山里的精怪。
老人们说,山里的野物活得久了,就会通灵性,特别是野猪——皮厚、命硬、能活。
“什么山膏不山膏”
王铁柱嗤笑
“李伯,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
“不是讲不讲”
李老汉站起来,佝偻的背挺直了些
“我年轻时候见过一次。五十年前,也是大饥荒,隔壁村的人捉了只怀崽的母鹿,宰了吃肉。结果当夜,村里所有的狗都疯了,见人就咬。第三天,山塌了半边,把村子埋了。”
“那是山崩,跟鹿有什么关系?”
“鹿肚子里有崽”
李老汉盯着王铁柱
“一尸两命,怨气重。”
祠堂里又安静了。老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年轻人则不耐烦地摇头。饥饿让人的耐心变得很短,短到容不下任何“迷信”和“顾忌”。
“那您老说怎么办?”
王铁柱反问
“等着饿死?”
李老汉不说话了。他重新蹲下,低头抽他的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早就灭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抽,抽的是空气。
投票是在半夜进行的。
没有纸,没有笔。赞成的人往左边瓦罐里扔一粒石子,反对的扔右边。祠堂点了三盏油灯,灯油是省了又省才攒下的,灯火如豆,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群鬼。
石子落在瓦罐里,叮叮当当。
李老汉没扔石子。他蹲在墙角,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最后数出来,左边罐子里的石子比右边多十七颗。
“那就这么定了”
村长宣布,声音有些发虚
“明天一早,去后山抱猪崽子。”
进山的一共五个人。
王铁柱带队,老猎户赵四引路,还有三个年轻后生——大牛、二虎、三狗子。名字土,人也土,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干过这种“偷崽”的勾当。
天没亮就出发。雪停了,风却更大,刮在脸上像刀割。几个人裹着破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棉袄是祖辈传下来的,补丁叠补丁,早就硬得像铁板,根本不保暖。
“赵四叔,那窝崽子具体在哪儿?”
王铁柱问。
“后山断崖底下,有个浅洞”
赵四说话时呵出白气
“我上个月追兔子时发现的。母猪应该是在那儿做窝,后来被狼盯上了。”
“狼还在吗?”
“不好说。”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狼比人饿得更久,也更凶。
山路难走。雪下面是冰,冰下面是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二虎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去,被大牛一把拽住。
“小心点”
大牛闷声说
“摔死了,家里老娘谁养?”
二虎拍拍身上的雪,没吭声。他娘眼睛瞎了,就他一个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