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过路客
村口的老槐树刚冒新芽，嫩生生的绿，在灰扑扑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王铁柱蹲在树下抽旱烟——他现在是村长了，李老汉死后，大家推举的。烟锅子是李老汉留下的，黄铜的，烟嘴磨得发亮。
“有人来了。”
放羊的狗娃跑过来，气喘吁吁。
“谁？”
王铁柱没抬头。
“不认得，生面孔。”
王铁柱这才站起来，朝村口望去。
土路上走来个人，背着个破包袱，拄着根竹杖，走得不快，但很稳。走近了看清，是个干瘦老头，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髻，用根木簪子别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补丁叠补丁，但干净。
“老人家打哪儿来？”
王铁柱迎上去。
老头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石子丢进深井里，沉甸甸的。
“走路的”
老头声音沙哑
“讨口水喝。”
王铁柱领他到自家院子，舀了瓢井水。老头接过，没急着喝，先看了看水，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这才小口小口地喝。
“水里有东西。”
老头喝完说。
王铁柱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东西？”
“说不清”
老头把瓢还给他
“但喝了这水的人，夜里睡不着觉。”
王铁柱不说话了。确实，自从那年冬天后，村里人十个有八个夜里惊醒，不是做噩梦，就是听见怪声。
请过大夫，大夫说是心病，开了安神的药，吃下去也没用。
“老人家会看病？”
王铁柱试探着问。
“不会”
老头摇头
“但会看别的。”
“看什么？”
老头没回答，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那里堆着些农具，锄头、铁锹、还有把生锈的柴刀。
柴刀是王铁柱的，那年冬天之后，他就再没用过，扔在墙角，任由它生锈。
老头走过去，拿起柴刀。刀身上锈迹斑斑，但刃口还能看见一点寒光。
他用手抹了抹刀身，手指沾上一层红褐色的锈粉。
“这把刀”
老头缓缓开口
“见过血。”
王铁柱脸色变了。
“不是人血”
老头继续说
“是牲口血。但又不是普通的牲口……是山里的东西。”
王铁柱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你怎么知道？”
老头放下柴刀，拍拍手上的锈粉
“闻出来的。血有腥味，山里的血，腥味里还带着土味。”
王铁柱盯着老头，看了很久。
老头的脸很普通，皱纹很深，像千千万万个走村串户的老货郎。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一样。
“老人家贵姓？”
王铁柱问。
“姓巫”
老头说
“村里人都叫我老巫。”
“巫？”
王铁柱皱眉。这个姓很少见，听着就有点……邪乎。
老巫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不是巫婆神汉的巫，是巫咸、巫彭的巫，上古时候，给黄帝管医药的。”
王铁柱不懂什么黄帝，但他听出老头有点学问。他捡起烟杆，重新点上火
“巫先生要是不急着赶路，在村里住几天？”
老巫想了想，点头
“也好，腿脚不利索，歇几天。”
王铁柱安排他住祠堂的偏房。偏房以前是守夜人住的，不大，但干净，有炕，有桌子，窗棂上糊着新纸。
老巫住下后，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坐在屋里，要么看书——他包袱里有几本破书，纸都黄了；要么就坐在门槛上，看天，一看就是半天。
村里人好奇，常来串门。老巫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问他从哪儿来，他说“南边”；问到哪儿去，说“北边”。问做什么营生，他说“走路的”。
“走路的算什么营生？”
有人笑。
“路走多了，就是营生。”
老巫说。
人们觉得这老头有点怪，但也不讨厌。
他帮张寡妇修过屋顶，教狗娃认过几个字，还给村里的孩子讲过故事——不是寻常故事，是些上古传说，什么精卫填海、夸父逐日，孩子们听得入迷。
只有王铁柱知道，老巫在观察。
观察井水，观察田地，观察村里每个人的脸色。有时候，他会站在祠堂前，看那块匾额。匾额是去年新换的，原来的那块在赵四死的那天，莫名其妙裂了，碎成三块。
“这匾”
老巫有一天说
“换过？”
“换过”
王铁柱没隐瞒
“原来的裂了。”
“怎么裂的？”
“不知道，早上起来就裂了。”
老巫伸手摸了摸新匾，木料是普通的杉木，漆是普通的黑漆，没什么特别。但他摸得很仔细，从左边摸到右边，又从右边摸到左边。
“裂成几块？”
他问。
“三块。”
老巫的手停在匾额正中，那里用金漆描着村名
“三槐村”。他的手指在“三”字上顿了顿。
“三……”
他喃喃自语
“三只猪，三口棺材，三块匾……有意思。”
王铁柱心里一紧
“巫先生看出什么了？”
老巫没回答，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王铁柱又做梦了。还是那个梦，三只小猪，站在猪圈里，抬头看天。但这次，猪圈边多了个人，是李老汉。李老汉蹲在栅栏外，手里捧着个破瓦盆，盆里是野菜糊糊。
白纹小猪走过来，低头吃。吃着吃着，忽然抬头，看着李老汉，嘴巴动了动。
王铁柱听不见声音，但看口型，像是在说：
“还、没、完。”
老巫在村里住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他来找王铁柱，说
“带我去后山看看。”
王铁柱正在编草鞋，闻言手一抖，草绳断了。
“后山……去那儿做什么？”
“看看那口棺材”
老巫说
“还有那两座坟。”
“棺材已经埋了，坟也……”
“我知道”
老巫打断他
“但有些东西，埋了也会长出来。”
王铁柱盯着老巫，老巫也盯着他。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一明一暗。
“为什么？”
王铁柱问
“你只是个过路的，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是没关系”
老巫说
“但我这个人，好奇心重。看见谜题，就想解开。”
“解开了又怎样？”
“不怎样”
老巫笑了笑
“就是舒服。”
王铁柱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
“好，我带你去。但丑话说在前头，后山……邪性。出了事，我不负责。”
“不用你负责”
老巫说
“我自己担着。”
两人出了门。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王铁柱拎着盏马灯，灯光昏黄，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路。
后山的路不好走，杂草丛生，碎石遍地。王铁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老巫跟在后面，拄着竹杖，脚步却很稳，像走过无数次这样的夜路。
走到断崖下，王铁柱停下。
“就是这儿。”
马灯举高，照亮那片空地。两座坟，一大一小，并排挨着。坟上长了草，绿油油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诡异。棺材已经不见了——埋了李老汉后，村里人用土把坑填平了，现在只剩一片稍显平整的地面。
老巫走到坟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坟土。土是湿的，带着夜露的凉意。他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
“有血腥味”
他说
“很淡，但还有。”
王铁柱没接话。他站在稍远的地方，握紧马灯的提手，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