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国王
卢浮宫，皇家寝宫侧厅。
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驱散了巴黎秋夜的湿寒。空气里弥漫着烤苹果、肉桂与昂贵葡萄酒的甜香，还有乐师指尖流出的、轻柔如溪水的鲁特琴声。
腓力六世——法兰西国王，正斜靠在铺着天鹅绒的软榻上，指尖随着旋律轻轻敲击。他穿着舒适的貂绒衬袍，面色在炉火映照下显得红润，眼神因微醺而有些涣散。
不远处的棋盘上，一场与宠臣的对弈已近尾声，白王被逼入绝境。
“陛下，您的心思已不在棋盘之上了。”
宠臣微笑着，语气恭敬又带着亲昵的调侃。
腓力挥了挥手，示意乐师停下。
“英格兰人还在加莱城外像老鼠一样啃着我们的土地，教皇在阿维尼翁喋喋不休，而巴黎……”
他顿了顿，拿起水晶杯抿了一口
“巴黎的空气总是让我心烦。还好，这里有音乐和美酒。”
他试图将白日里那些令人不快的奏报——关于税收的困难、关于前线补给的短缺、关于那座该死的城市里不断攀升的死亡数字——统统隔绝在这温暖馨香的房间之外。
他是国王，他需要片刻的、属于凡人的喘息。
就在此时，厚重的橡木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因焦急而显得尖锐的争执声。
随即，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宫廷总管面色苍白地挤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卫队长。
卫队长的神情强行压抑后的惊魂未定。
音乐彻底停止。宠臣识趣地退到阴影里。
“陛下……”
总管的声音干涩
“圣婴公墓隔离所……出了事。必须立刻禀报。”
腓力的眉头皱了起来，被打扰的愠怒压过了最初的一丝不安。
“隔离所？每天不都出事吗？让市政官和医生去处理。”
他语气不耐。
“不，陛下”
卫队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头盔下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瘟疫……是别的。魔鬼……或者巫术。所有人都死了，但死法……绝不是上帝或瘟疫能造成的。”
他语无伦次地描述了那个场景：安详如石像的苍白躯体、一触即碎的“尸体”、燃烧时发出鬼火的黑色油污、以及那股甜腥得令人作呕的怪味。
他尤其强调了那绝对的寂静，和现场没有任何挣扎或自然腐败的痕迹。
“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把‘生命’本身从他们身上，像倒掉一杯水那样，轻轻抽走了。”
卫队长最后总结道，自己都被这个比喻吓得脸色发青。
寝宫里的温暖仿佛瞬间被抽空。炉火依旧跳动，却再也无法驱散从每个人心底渗出的寒意。
腓力六世坐直了身体，酒意全消，红润的脸色褪成一种病态的蜡黄。他并非蠢人，他能从卫队长破碎的叙述中，拼凑出一种超越他理解范畴的、井然有序的恐怖。
这不是饥荒，不是叛乱，甚至不是寻常认知中的黑死病。
这是某种……侵入他王国肌理深处的、未知的腐蚀。
“目击者？”
国王的声音变得紧绷。
“我们的人，还有两个掘墓人。说是那个恶魔像是个瘟疫医生，消息……恐怕已经传开了。”
卫队长低头
“已经有暴民开始攻击医生和药剂师的住所。”
“愚蠢！”
腓力猛地一拍软榻扶手，水晶杯震得作响。但他的愤怒更多是针对失控的局面，而非暴民。
“攻击医生？嫌死得不够快吗？！立刻派兵弹压！维持秩序！任何散布谣言、趁机劫掠者，绞刑！”
他迅速发布着命令，试图用熟悉的统治手段去框定这陌生的危机。
然而，他心底知道，绞索能吊死暴民，却吊不死恐惧，更吊不死那个制造了隔离所惨案的……“东西”。
“那个瘟疫医生”
国王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衬袍的绒毛
“找到他。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是疯子？是英格兰派来的巫师？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真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陛下，市政官们认为，这或许是上帝对……”
总管小心翼翼地开口。
“上帝？”
腓力粗暴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回跳动的炉火上
“上帝降罚，会用瘟疫，用刀剑，用饥荒。但不会用这种……这种像炼金术失败品一样的把戏。”
他沉默了片刻。鲁特琴被遗忘在角落，烤苹果的甜香变得腻人。他终于挥了挥手，疲态尽显。
“去办吧。加强宫廷守卫。还有……”
他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
“让主教们准备一场盛大的弥撒。为巴黎，也为……我们无法理解的事物祈祷。”
卫队长和总管躬身退下，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很快被厚重的寂静吞没。
腓力六世独自坐在软榻上，先前那点逍遥的暖意早已荡然无存。
他望着棋盘上被将死的白王，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就是那枚白王。
英格兰人、教皇、财政危机、黑死病……现在，又多了一个在暗夜里游荡、将他的子民变成灰烬和石像的“鸟嘴死神”。
棋盘之外，棋者。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冰冷，划过喉咙，却燃不起丝毫暖意。
卢浮宫的围墙很高，很厚。
但今夜，国王第一次觉得，它们或许并不能隔绝所有来自黑暗时代的寒风。
巴黎……
圣婴公墓附近的街巷……
国王的命令，像一块投入脓潭的石子，在层层传递中迅速失去了最初的形状和力道。
等到命令抵达负责此片区治安的卫队长——一个名叫纪尧姆的老兵耳中时，它已经变成了某种模糊而矛盾的东西
“上头说了，要‘维持秩序’，不能让人随便烧杀抢掠……特别是那些医生和药铺，别再出乱子了。”
纪尧姆啐了一口唾沫，混合着昨夜劣酒的酸气。他手下只有二十来个和他一样疲于奔命、满心恐惧的弟兄。他们也是巴黎人，他们的家人也在死去。就在今早，他手下一个年轻士兵的妹妹刚刚咽了气。
暴民的怒吼和砸碎东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空气中飘着焚烧草药和木头的焦臭，还有一种……更甜腻的怪味，据说是从那个被烧掉的隔离所飘来的，闻久了让人头晕。
“头儿，怎么弄？”一个手下凑过来，脸上沾着灰，眼神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