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寺庙
他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点一点，如同蠕虫般，向地下室的出口挪去。
每移动一寸，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和几乎晕厥的虚弱。冷汗浸透了他单薄肮脏的衣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爬上了那段陡峭的水泥台阶，推开了虚掩的破门，重新回到了地面。
外面是阴沉的下午，冷风灌进他破旧的衣服，冻得他一个哆嗦。空气浑浊，但比起地下室的霉味，总算多了点“生”的气息。
他所在的位置是城郊结合部一片杂乱的自建房区域，街道狭窄，路面坑洼，两旁是各种小店、修理铺、廉租公寓，行人神色匆匆，大多是为生计奔波的底层民众。
王涛瘫坐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他张了张嘴，想喊出“行行好”，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气音。
他低下头，不敢看路人的目光。那目光里可能有冷漠，有厌恶，有怜悯，无论哪一种，此刻都让他如芒在背。
他蜷缩起身体，把自己尽量缩成一团，减少存在感，也抵御寒冷。他伸出那只还算干净的手，摊开手掌，微微颤抖着，朝向路面。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按住剧痛的胸口。
他没有牌子，没有写悲惨的故事。
他只有一身伤痕，满脸血污憔悴，和那双彻底失去神采、只剩下求生本能的眼睛。
一开始，无人停留。人们匆匆走过，甚至刻意绕开他这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脏东西”。有人瞥来嫌恶的一眼，有人低声议论“年纪轻轻不学好”，有人干脆视而不见。
时间缓慢流逝。寒冷和疼痛加剧。王涛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他觉得自己可能等不到任何施舍，就会先一步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旧棉袄、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老太太看了他几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同情，或许是看到了自己儿孙辈某个不成器孩子的影子。
她什么也没说，从菜篮子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冷掉的、有点压扁的馒头。她弯腰，将塑料袋轻轻放在王涛摊开的手掌边，然后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慢慢走了。
馒头！
王涛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抓过那个塑料袋，颤抖着手拿出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冷硬、粗糙，但对他来说，此刻无异于仙珍美味！他吃得太快，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牵扯着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还是拼命往下咽。
一个馒头下肚，冰冷的食物暂时压住了胃部的痉挛，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力气。
过了一会儿，一个下班的建筑工人模样的中年男人，路过时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扔在了他面前，快步走了。
随后，一个放学路过的中学生，好奇地看了他几眼，把口袋里准备买零食的五毛钱硬币丢下了。
一下午的时间，王涛面前，零零散散地，积攒了：两个冷馒头，一张一元纸币，三枚五毛硬币，共计两块五毛钱。
这就是他用尊严和濒死的状态，换来的全部。
天色渐暗，气温更低。王涛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微不足道的“财产”收好，忍着剧痛，挣扎着站了起来，佝偻着身体，像一棵随时会折断的枯草，踉踉跄跄地朝着记忆中最近的一家小诊所方向挪去。
两块五，不够看病，甚至不够买一盒最便宜的消炎药。
但他或许可以求求诊所的医生，用这点钱，换一点最基础的消毒酒精、纱布，或者几片止痛片。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
小诊所的医生是个面容疲惫的中年人，看到王涛的惨状，叹了口气，没多问什么。
或许是见多了底层挣扎的伤痕。两块五毛钱，他最终给了王涛一小瓶碘伏、几片无菌纱布和两片最普通的止痛片，挥挥手让他走了，连那点零钱都没全收，只拿了一块钱。
“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待着，伤口别沾水。”
医生最后嘱咐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见惯生死的麻木。
王涛千恩万谢，佝偻着身子，攥着剩下的“一块五”和那点简陋的医疗用品，重新没入寒冷的夜色。他找到一个勉强能挡风的桥洞，靠着流浪汉留下的破纸壳，用颤抖的手，笨拙地给自己清洗了脸上和手上最明显的伤口，贴上了纱布。止痛片的效果微乎其微，但心理上总算有了一点依靠。
冰冷的桥洞无法久留，伤口也需要更稳定的环境才能避免感染。
明天怎么办？继续乞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伤口在恶化。
绝望，再次如影随形。
就在他蜷缩在纸壳上，望着桥洞外城市遥远而冷漠的灯火，意识因寒冷和疼痛而逐渐涣散时，一段早已被遗忘的、学生时代在历史课或闲书中看到的零碎片段，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突然闪现在他脑海——
朱元璋。
明朝开国皇帝。一个也曾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甚至父母兄长饿死，自己为了活命，不得不去皇觉寺出家当和尚，靠化缘和寺庙的庇护熬过最艰难岁月的人。
和尚……寺庙……
王涛混沌的思维猛地一激灵。
对啊！寺庙！
现在的寺庙往往有相对稳定的食宿，有基本的医疗保障，更重要的是，它们通常对求助者，尤其是看起来落魄凄惨的人，抱有最基本的慈悲和收容之心！而且，寺庙相对封闭，或许能暂时避开并天大圣的视线和世俗的纷扰，让他有个喘息、养伤、思考下一步的地方！
虽然当和尚要剃度、守戒律，但对于一个刚刚为了活命已经放下尊严乞讨、且随时可能死掉的人来说，剃掉头发、吃斋念佛、干点杂活，又算得了什么？这甚至比乞讨听起来还“体面”一点，至少有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相对结实的浮木，让王涛濒临熄灭的求生意志，重新燃起了一丝火光。
他需要找到一座寺庙，一座可能会收留他这种来历不明、伤痕累累的“有缘人”或“苦命人”的寺庙。
他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开始向桥洞外更明亮的街区挪动。他需要打听，需要找到一座寺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