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祭肥山下
“这……”
王涛震惊无比,他没有想到这个祭肥礼居然是这么来的!
突然,老者缓缓转过头,这一次,他完全转了过来,面对着王涛。
当极光流转的微光照亮老者脸庞的瞬间,王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老者的左脸——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没有皮肤,没有血肉,只有凹凸不平、泛着暗沉光泽的骨质结构暴露在外,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那不是伤疤愈合后的痕迹,而是真真切切的、失去了所有皮肉覆盖的骷髅侧面。眼眶下方的颧骨高高隆起,在极光下泛着诡异的白,下方的下颌骨清晰可见,牙齿根部的牙槽都隐约露了出来。
右脸虽然布满深深皱纹,肤色蜡黄,但至少是完整的皮肉。可左脸……那根本就是半个头骨!
老者的右眼浑浊但尚存神采,左眼的位置却只有一个深深凹陷的空洞,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
“你的脸……”
王涛声音发颤。
老者用仅剩的右眼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以及更深处的、无法磨灭的痛苦。
“这就是债。”
他说,声音从右半边完好的嘴唇里发出,听起来有些怪异
“三百年前欠下的债,到现在……还没还完。”
“三百年?”
王涛愣住了。难道刚说的事发生在三百年去?可凡人怎么可能活三百年?
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是修仙者,年轻人。我只是……被诅咒了。被这片山,被那东西,被我们自己的罪……诅咒了。死不了,也活不好,就这么一年一年,看着。”
他重新看向后山,那只独眼里倒映着极光,也倒映着更深沉的黑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而物资有限,“山膏”大人并没有要求除了童男童女外,必须送点什么,只是必须对我们来说特别珍贵…”
“因此…我们送的除了童男童女外,几乎都不一样,但都是近乎让我们倾家荡产了……”
王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你们……你们怎么能……”
他声音发颤,说不下去。
“我们怎么能?”
老者重复这句话,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像枯叶在风中摩擦
“年轻人,你以为我们愿意?你以为那些孩子的父母愿意?”
他猛地抓住王涛的手臂,那只手枯瘦如柴,却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你看看这村子!看看这些人!他们跪拜,他们供奉,他们满脸虔诚——可你知道他们夜里做什么梦吗?你知道有多少母亲在送走孩子后投了井,有多少父亲在祭祀后疯了,拿着刀冲向后山,最后只剩一堆骨头被扔回村口吗?”
王涛说不出话。他能感觉到老者手臂在剧烈颤抖,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积累了三百年的绝望。
“我们没得选。”
老者松开手,颓然坐回树下的石墩上
“从三百年前开始,就没得选了。要么按时祭祀,献上童男童女,献上物品,换一年的太平。要么……全村死绝,鸡犬不留。”
“可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王涛急道
“你们可以逃啊,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逃?”
老者抬起独眼看他,眼神里有种近乎悲悯的嘲弄
“你看看我们的脚。”
他掀起自己的裤腿。
王涛看到了。
老者的脚踝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森森的硬茧,那硬茧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像一层粗糙的骨质外壳。硬茧的边缘,隐约能看到细小的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点更深的白色——是骨头。
“被山膏大人舔过的人,都会留下这个。跑到哪里都没用,它都能找到。当年……我们试过逃跑。三十七户人家,趁夜逃走。第二天早上,三十七户的尸体整整齐齐码在村口,大人孩子,一个不少。”
王涛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了白天那头野猪慢悠悠舔食贡品的样子,就感觉浑身恶心,想吐出来!
这时王涛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您脸上的伤……”
老者摸了摸自己骷髅般的左脸,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是我自己的债。”
他说
“三百年前,抓猪崽,我也在其中,最后……同意献女求和的,也是我。”
“献女?”
王涛心头一跳。
“嗯。”
老者点头,独眼里第一次有了泪光,但那泪光很快又隐去
“我女儿,高兰。十七岁,长得像她娘……很美。我们把她打扮成新娘,送进了那个山洞。想用和亲的方式,平息怨气。”
他顿了顿,声音哽住了
“可她没回来。那东西……那畜生,把我女儿推下了山。我亲眼看着她滚下去,红嫁衣在山上像一团火……然后灭了。”
“我冲上去,想跟它拼命。”
老者继续说,声音变得空洞
“然后,它就给了我这一下。用獠牙,从我脸上刮过去……肉没了,骨头露出来了。但它没杀我。它要我活着,要我看着,要我一辈子记住,记住我们欠它的,记住我女儿是怎么死的。”
他抬起头,用那只独眼看着王涛
“所以我活下来了。三百年,看着一代代人出生,长大,然后……把他们的孩子送进山洞。看着祭祀越来越隆重,看着山膏庙越盖越大,看着所有人都忘了当初为什么祭祀,只记得‘山膏大人很灵验’。”
他苦笑
“有时候我想,也许这样也好。忘了,就不痛苦了。可我又怕……怕真忘了,就没人记得我们欠了什么债,没人记得那些孩子是为什么死的。”
“您……您就是王铁柱?”
王涛声音发干。
王铁柱点了点头
“我现在…只是个等死的罪人。”
“等死?”
“嗯。”
王铁柱看向后山
“快了。我能感觉到,那东西……越来越不耐烦了。上次大祭,它嫌孩子太小,把尸体扔了出来,说要更大些的。上个月的小祭,它把祭坛掀了,嫌金穗薯不够甜。”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它在找借口。找一个可以撕毁约定、重新开始杀人的借口。而我……我活得太久了。它可能想换个人,换个人来主持祭祀,换个人来承受这份罪。”
王涛突然意识到什么
“那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说出去?不怕那东西知道?”
王铁柱看着他,独眼里有种奇异的光芒。
“年轻人,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你和你师兄……身上有种特别的气息,跟我们不一样。”
他说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你们可能是唯一能打破这个循环的人。”
“打破?”
“杀了它。”
王铁柱的声音突然变得狠厉,那只独眼里爆发出惊人的恨意
“杀了那头畜生!杀了山膏大人!把那个山洞炸了!把这片山烧了!让这场持续了三百年的噩梦……结束!”
他抓住王涛的手臂,这一次,抓得更紧
“我知道这很危险,我知道那东西很强。但你们……你们不一样。我看得出来。求你了,年轻人,求你们……帮帮我们。帮帮那些孩子,帮帮那些还没出生就要被送进山洞的孩子!”
王涛看着他,看着那张半边骷髅、半边苍老的脸,看着那只独眼里燃烧的、混合着绝望与最后一丝希望的火光。
他想起了白天的祭祀,想起了那头野猪傲慢的样子,想起了村民们虔诚跪拜的身影。
也想起了师兄并天大圣的话——“不关我们的事”。
“我……”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师弟,你在这里做什么?”
王涛浑身一僵,转过头。
并天大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三丈外,抱着手臂,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也看着王铁柱。
月光和极光交织,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