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秦三娘
老巫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我年轻时候，也欠过债。不是这种债，是别的债。债没还清，一辈子不安生。看见你们，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
他没再说下去。王铁柱也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老巫走了。拄着竹杖，背着破包袱，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王铁柱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走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看不见。
他回屋，拿出那面铜镜，又找出那把生锈的柴刀。柴刀躺在墙角，锈得更厉害了，红褐色的锈斑像干涸的血。
他举起铜镜，对准柴刀。
镜子里先是模糊一片，像蒙了层雾。雾慢慢散开，显出影像——不是人，是一只手。手很瘦，皮包骨，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上戴着个戒指，铜的，戒面刻着个奇怪的图案，像条盘起来的蛇。
手在动，在搅拌什么东西。盆里是红色的液体，黏稠的，像血。血里浮着三颗牙齿，白色的，尖尖的。
影像晃了晃，散了。铜镜“咔”的一声，裂成三块，掉在地上。
王铁柱蹲下身，捡起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滴下来，滴在镜片上，渗进去，不见了。
他盯着那三块碎片，看了很久。
三块。
又是三。
老巫走后第七天，村里来了第二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身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银簪子别着。她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还有一小坛酒。
女人径直走到祠堂前，跪下，点燃香烛，烧纸钱。纸钱烧得很旺，火光照亮她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哀伤。
村里人围过来看，窃窃私语。
“这谁啊？”
“不认识。”
“来祭谁？”
女人烧完纸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她转身，看着围观的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叫秦三娘”
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是巫老头的徒弟。”
王铁柱心里一紧。巫老头……是老巫？
“师父临走前，托我带句话”
秦三娘继续说
“他说，这村里欠了债，债主是三只山膏。谁让白牙流血，将来就得用命去赔，不光是自己，还有家人。”
人群骚动起来。
“白牙？什么白牙？”
“就是那只背上有白纹的小猪”
秦三娘解释
“它的獠牙是白的，所以叫白牙。谁杀了它，谁吃了它的肉，谁的刀沾了它的血，将来都要还。”
有人笑了。是王铁柱的侄子，王大力，二十出头，膀大腰圆，是村里出了名的愣头青。
“还？怎么还？那猪都死了多少年了，骨头都烂了，还什么还？”
秦三娘看着他，眼神很冷
“你不信？”
“不信！”
王大力挺起胸膛
“什么山膏，什么白牙，都是瞎扯！那年月，人都快饿死了，杀头猪怎么了？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秦三娘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好，那我问你，你爹是怎么死的？”
王大力的爹是赵四。
“我爹……我爹是病死的！”
“什么病？”
“吓……吓破胆了。”
王大力声音低了下去。
“为什么吓破胆？”
“因为……因为看见野猪了。”
“野猪什么样？”
王大力不说话了。
赵四死前说的那些话，他记得清清楚楚——黑色的，背上有白纹，眼睛像两个黑洞。
秦三娘不再看他，转向其他人
“你们呢？这些年，家里可还太平？夜里可还睡得安稳？井水可还干净？孩子可还健康？”
没人说话。所有人脸上都写着答案——不。不平安，不安稳，不干净，不健康。
“这就是还债”
秦三娘说
“一点一点，慢慢还。今天死条狗，明天死只鸡，后天……可能就是人了。”
“那你说怎么办？”
王铁柱开口了。
秦三娘看着他
“师父说了，两条路。一条，等，等到债还清，但不知道要还多少年，死多少人。另一条，找，找到下咒的人，破咒。”
“下咒的人是谁？”
“不知道”
秦三娘摇头
“但师父留了线索。他说，下咒的人手上戴着铜戒指，戒面刻着蛇。这个人，一定来过村里，一定见过那三只猪，一定……跟你们有仇。”
有仇？
村里人互相看看。三槐村不大，百来口人，都是土生土长，几代人住在一起，要说仇，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家占了我家一垄地，我家偷了你家一只鸡，不至于下这种毒咒。
“还有”
秦三娘补充
“下咒需要媒介，就是那三颗猪牙。猪牙在谁手里，谁就可能是下咒的人，或者，知道下咒的人是谁。”
猪牙。
王铁柱想起棺材里的那三颗猪牙，白的，尖的，摆成品字形。棺材是李老汉埋的，李老汉已经死了。猪牙……不见了。
“棺材里的猪牙，后来去哪儿了？”
他问。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知道。埋了李老汉后，谁也没敢再开棺材，猪牙应该还在棺材里，但棺材……棺材不见了。
“可能……可能被野狗刨走了？”
有人说。
“或者，被山洪冲走了？”
“也可能……”
王铁柱没说完。也可能，被人拿走了。在大家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偷偷挖开棺材，拿走了猪牙。
为什么？
不知道。
秦三娘在村里住了下来，住在祠堂另一间偏房。她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在屋里，要么打坐，要么看书——看的是老巫留下的那几本破书。
村里人对她又怕又疑。怕她说的那些话，疑她的来历。但没人敢赶她走——老巫的厉害，大家见识过，这个秦三娘既然是老巫的徒弟，估计也不是善茬。
只有孩子们喜欢她。她会讲故事，讲山里的精怪，讲河里的水鬼，讲得绘声绘色，吓得孩子们尖叫，又忍不住想听。
有一天，狗娃问她
“秦姑姑，那三只小猪，现在在哪儿？”
秦三娘摸摸他的头
“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它们恨我们吗？”
“恨”
秦三娘说
“但恨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不甘——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被人吃了，不甘心魂飞魄散。所以它们要讨债，要让人记住，它们来过，活过，死过。”
狗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