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弥撒
卢浮宫,国王的议事厅。
壁炉里的火依旧烧得很旺,驱散了巴黎深秋的潮气,却驱不散弥漫在厅内的凝重。腓力六世不再有前几日的闲适,他背着手,在昂贵的东方地毯上来回踱步,织金线在火光下随着他的步伐忽明忽暗。
几位近臣和军事顾问垂手立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时间,在无声的焦灼中滴答流逝。
从昨夜接到那个骇人听闻的隔离所报告,并派出纪尧姆小队前往“维持秩序”并搜寻线索,已经过去整整六个时辰。
按照常理,即便是最复杂的情况,纪尧姆也该派人回来复命了。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已弹压暴民,正在追查”,或是“发现异常,请求增援”。
然而,什么也没有。
没有信使,没有狼烟,甚至没有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任何值得注意的新的骚乱或呼喊。
仿佛那支近二十人的、全副武装的小队,连同他们奉命去处理的“鸟嘴恶魔”传闻,一起被巴黎深不见底的黑暗吞没了。
“圣米歇尔桥的岗哨怎么说?”
国王停下脚步,声音有些沙哑。
“回陛下”
一名负责城防的贵族连忙躬身
“桥头守卫确认,纪尧姆队长的小队昨夜确曾通过,前往圣婴公墓区。此后……再无任何人见他们折返。派去接应的两名轻骑,在一个时辰前出发,至今……同样没有回音。”
“没有回音……”
腓力六世咀嚼着这个词,感到一阵冰冷的麻痒从脊椎爬升。二十多名士兵,加上两名骑兵,不是战场上明确的敌人,而是在自己的都城、自己的街区,执行一次本应不算极端的治安任务,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这不合理。除非……
他想起卫队长描述的那个隔离所:灰烬人形、苍白石像、甜腥的鬼火。那不是人类军队或暴民能造成的景象。那属于另一个……范畴。
“陛下”
一位年老的主教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手中紧握着十字架
“如此诡谲的寂静,恐怕……非人力所能为。这或许是上帝降下更严厉考验的征兆,我们必须以更虔诚的……”
“虔诚?”
腓力六世猛地打断他,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疲惫、愤怒与更深层恐惧的混合
“虔诚能让我的士兵回来吗?虔诚能告诉我是谁,或者什么,在我的城市里像抹去灰尘一样抹掉我的人吗?!”
他挥手指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巴黎的方向。
“我要的不是征兆!我要的是答案!是那个戴着鸟嘴面具的东西,是那颗在我王国心脏里化脓的毒疮!”
近臣们噤若寒蝉。他们从未见过国王如此失态,如此……无力。
面对英格兰大军,面对财政危机,甚至面对黑死病的死亡数字,国王至少还能发号施令,还能感受到权力杠杆另一端传来的、哪怕微弱的反馈。
但现在,他面对的是寂静。一种吞噬了命令、军队和信息的、绝对不祥的寂静。
他的权力,在这片寂静面前,仿佛一拳打进了浓雾,无处着力。
“加派三队人马”
国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但声音里的紧绷感丝毫未减
“不,五队。每队不少于三十人,由骑士带领。装备圣水、银器、还有……火把,大量的火把。让他们以圣婴公墓为中心,向外搜索,尤其是塞纳河畔区域。我要他们互相保持可见距离,每半刻钟必须派一人回来报告,无论有无发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如果发现任何形迹可疑、尤其是戴鸟嘴面具者……不必盘问,不必活捉,就地用火焰净化!如果遇到无法理解的现象……立刻撤退,鸣响警钟,封闭街区!”
“是,陛下!”
军官领命,匆匆而去。
命令被迅速传达。不久,卢浮宫外响起了更多马蹄和盔甲碰撞的声音,更多的火把被点燃,如同一条条不安的火蛇,游向巴黎那愈发令人心悸的黑暗深处。
腓力六世回到窗边,看着那些火光渐渐远去、变小,最终被城市的轮廓吞噬。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印有鸢尾花徽的戒指。
六个时辰的寂静。
纪尧姆和他的士兵们,究竟遭遇了什么?
那个“鸟嘴恶魔”,真的存在吗?还是某种集体疯狂催生出的、但同样致命的幻觉?
更可怕的是……如果连成建制的士兵都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那么巴黎,他的都城,到底还隐藏着多少未知的恐怖?这种恐怖,会止步于贫民区和隔离所吗?
他想起那些暴民攻击医生的报告。愚蠢,但或许……也是一种面对无法理解之恐怖时,绝望的自保?
壁炉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颗火星。
国王猛地一惊。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发出的新命令,与其说是搜捕和镇压,不如说是一次更昂贵、更谨慎的试探。他用更多的士兵和火光,去测试那片黑暗的“深度”与“胃口”。
他在用他子民的性命,去填一个不知道底在何处的深渊,只为了能听见一声回响——哪怕是惨叫声也好。
这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和……自我厌恶。
但他是国王。他必须知道。必须掌控。至少,必须显得在掌控。
他转过身,对留下的近臣和主教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恢复了威严的语调说:
“安排一场最盛大的弥撒。我要亲自为巴黎、为法兰西、也为所有迷失在黑暗中的灵魂祈祷。”
“同时”
他压低声音,只让最核心的几人听到
“去联系‘那些’人……圣殿骑士团覆灭后躲起来的,或者那些自称懂得古老契约的隐士……我们需要……不一样的眼睛,来看待这件事。”
凡俗的权力已感到不足。在超自然的寂静威胁面前,腓力六世开始下意识地寻求超自然的援助,哪怕那援助本身可能意味着与魔鬼做交易。
卢浮宫的围墙依然高大,但国王知道,有些东西,是石墙和军队无法隔绝的。
比如寂静。
比如正在那寂静中滋生、并已开始反噬其源头的、无形的恐怖。
而纪尧姆小队永恒的沉默,仅仅是这漫长恐怖之夜,第一个沉重的、不祥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