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缸中之脑
冥夜殿主周身原本因愤怒而激荡的灵力骤然一滞,整个观星台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缓缓转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丧女的悲痛尚未散去,却又瞬间被一股难以置信的冰寒所覆盖。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说一遍。”
算命长老面对这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枯瘦的身形却纹丝不动,只是平静地回望:“殿主,老夫说,这第三十七次尝试的关键,便是令嫒夜璃的残魂,与那异数。”
“轰——!”
狂暴的灵力毫无征兆地爆发,将星盘震得嗡嗡作响!冥夜殿主一步踏前,几乎要揪住算命长老的衣襟,眼中喷薄着滔天怒火:
“老匹夫!你敢拿璃儿的残魂去做实验?!她已然身死,魂魄将散,你竟连她最后一丝安宁都不愿放过?!她可是我的女儿!”
大祭司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玉杖顿地:“殿主息怒!长老他定然有他的考量……”
“考量?!”冥夜殿主猛地看向大祭司,声音带着刺骨的嘲讽,“什么考量需要用我女儿的魂魄来冒险?!那葬神渊是什么地方?前三十六次投入的东西,哪个不是灰飞烟灭?!你让璃儿去,是嫌她死得不够彻底,要让她魂飞魄散吗!”
他转向算命长老,杀气凛然:“今日你若不给本座一个足以信服的理由,休怪本座不顾千年情分!”
面对冥夜殿主几乎要撕碎一切的暴怒,算命长老轻轻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殿主,正因为她是您的女儿,是冥夜殿的圣女,她的残魂中蕴含着最精纯的冥夜血脉与对那异数的极致执念……这才是唯一可能成功的‘引子’。”
他顿了顿,迎着殿主吃人般的目光,缓缓继续说道:“那人是‘异数’,常规手段根本无法引导他接近第一星河的核心。唯有夜璃残魂中那股至死方休的纠缠之力,才能如同灯塔,在混沌的葬神渊中,为那异数指引方向,也……为第一星河标定靶心。”
“至于危险……”算命长老声音低沉下去,“殿主,恕我直言,夜璃圣女……早已不存‘安宁’了。她的残魂依附仇敌,若不借此机会寻得一线生机,最终结果也不过是随着时间流逝异数的死亡而彻底消散。参与此次尝试,固然九死一生,但亦是……她唯一的‘生’路。若成,或许能借第一星河之力,重塑魂体;若败,也不过是提前迎来了注定的结局。”
冥夜殿主死死盯着算命长老,胸膛剧烈起伏。愤怒、悲痛、不甘、还有一丝被话语戳中的绝望,在他脸上交织。他何尝不明白,璃儿已然身死道消,残魂存世本就是无根浮萍。可那是他唯一的女儿……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夜璃从小到大的种种画面,最终定格在她被观尘斩首那一刻的惊愕与不甘。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眸中虽仍有痛楚,却多了几分决绝的疯狂。
“好……好!就依你之言!”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但老东西,你给我听好了!若此番尝试,最终让我璃儿连一丝残魂都保不住……我定要你,还有那个的小畜生,永世不得超生!”
算命长老微微躬身:“老夫……自当竭尽全力,护圣女残魂周全。”
观星台上,暂时达成了共识。但这共识之下,是冥夜殿主压抑的滔天恨意与一场赌上所有的疯狂豪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星盘中那片诡谲的葬神渊,以及其中那两个渺小而又关键的身影。
葬神渊…
我在“重启”后的小镇街道上疾行,无视周围如同提线木偶般重复过往言行的人群。识海中,夜璃残魂的那句“缸中之脑”如同冰锥,刺破了我一直以来的认知。
虽然我并不在意他人的事,但这关乎到我的生命,必须问清楚!
我寻了一处无人的废弃宅院,布下简单的隔绝禁制,在心中冷冷发问:
「缸中之脑,何意?」
夜璃的残魂似乎因触及这个禁忌话题而微微颤抖,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幻的回响,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
「就是字面意思,蠢货!你以为你是真实的?你以为这天地万物是真实的?我们都不过是第一星河梦境中的一段思绪,被塞进一个所谓的‘身体’里,在这片虚假的宇宙中上演着它设定好的戏码!」
我眉头紧锁,无情之瞳本能地运转,试图解析这番话的真伪,却只得到一片混乱的干扰信号。
「证据?」我追问,语气依旧冰冷。
「证据?你看看外面那些‘人’!」夜璃的声音带着讥讽,“他们的行为、对话,甚至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都在重复着你昏迷前那一刻的景象!这不是时间倒流,这是‘读取存档’!只有一切皆是虚拟,才能如此轻易地重置!”
「还有你那该死的眼睛!」她继续道,「无情之瞳……凭什么能看穿法则,解析万物本质?因为它本质上拥有更高的‘权限’,能窥见这个梦境宇宙的部分底层规则!我冥夜殿世代研究的,就是如何从这‘缸’中挣脱出去!」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着我的认知。我回想起之前无情之瞳看到的异常数据流,以及第一星河那漠然如同审视代码般的“目光”……
「所以,葬神渊?」我捕捉到她话语中的关键。
「葬神渊是‘漏洞’,是混沌的残渣,是这梦境系统尚未完全覆盖或出现错误的地方!」夜璃的声音变得急促,「所以第一星河的本体才会被困在那里,因为它无法完全掌控那片区域!有人想利用你我,就是要去冲击那个漏洞,要么掌控第一星河,成为新的造物主,要么……彻底毁掉这个‘缸’!」
她的话语信息量巨大,几乎颠覆了一切。但我迅速抓住了核心:
「既然如此,你的愤怒,冥夜殿主的复仇,又有何意义?」若一切都是虚幻,爱恨情仇岂非更是可笑?
夜璃的残魂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和偏执:
「意义?……就算我们是缸中之脑,但此刻的‘感受’是真实的!我的恨是真的!我父亲的怒也是真的!就算这一切是梦,我也要在这梦里,按照我的意志活下去,或者……拉着一切陪葬!观尘,你难道甘心只做一段被设定好的‘思绪’吗?」
我不需要回答。
因为下一秒,整个“小镇”的景象开始剧烈波动,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天空中的“星辰”再次扭曲,那只巨大的星河之眼重新浮现,冰冷地注视着我这个“异常进程”。
冥夜殿主的投影也出现在不远处,眼神中充满了被算计和丧女之痛交织的疯狂杀意。
缸中之脑与否,此刻的杀局,却是再真实不过了。
我握紧了刀柄,无情之瞳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运转起来。
无论这是真实还是梦境,想吞噬我,就要做好被撕碎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