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发情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王铁柱走出门，在村里走了一圈。他看见了赵小四家——门开着，赵小四躺在床上，已经死了。不是伤重而死，是被吓死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还残留着恐惧。
他看见了狗娃家，看见了陈瘸子家，看见了所有去了山洞的人家。
都没有人。
或者有，但都是死人。
整个村子，四十多户人家，两百多口人，一夜之间，死了大半。剩下的，要么疯了，要么跑了，要么躲在家里，再也不敢出来。
王铁柱站在祠堂前，看着空荡荡的村子。
他想哭，但眼睛干涩，流不出一滴泪。
七天后，村子彻底空了。
最后几个还能走动的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在天亮前悄悄离开了。他们没有告别，没有回头，就像逃离一座瘟疫之地。
王铁柱没走。
他留在村里，每天打扫祠堂，给那些无人收殓的尸体挖坑掩埋。他埋了赵小四，埋了狗娃，埋了陈瘸子，埋了所有他能找到的尸体。
埋到赵小四娘时，他停住了。
她的尸体是从山洞里拖回来的，已经腐烂了，但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像睡着了。
王铁柱看了她很久，然后挖了个深坑，把她埋了。没有立碑，只在坟头插了根木棍。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见赵小四娘站在他面前，还是那么瘦，但眼睛亮晶晶的。她说
“王铁柱，你要活着。”
他问
“为什么？”
“因为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她说
“你得替我们看看，这债，到底什么时候能还完。”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
窗外有声音，不是蹄声，是别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蹭墙。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巨大的黑影站在村道上，背对着他。
是它。
但和之前不一样。它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头微微低着，像是在闻什么。身上的黑毛不像以前那样钢针般竖起，而是有些蓬松，有些……柔软。
背上的白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它在村道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村子西头走去。
王铁柱悄悄跟了上去。
它走得不快，步子甚至有些迟疑，不像以前那样沉重而坚定。它走到村子西头一户人家门前，停下。
那是村里唯一一户没死人也没跑的人家——周寡妇家。
周寡妇三十出头，男人三年前进山打猎被熊拍死了，没孩子，一个人守着三间土屋过日子。她平时深居简出，很少和村里人来往，所以这次灾祸，她家反而没受牵连。
它站在周寡妇家院门外，用头轻轻蹭了蹭门板。
不是撞，是蹭。像狗在蹭主人。
蹭了一会儿，它抬起前蹄，搭在院墙上，探过头往里看。
屋里黑着灯，周寡妇应该睡了。
它看了很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不像咆哮，倒像是……呜咽。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王铁柱浑身血液都凉了的事。
它翻身，跃过院墙——那么庞大的身躯，跃过院墙时却轻盈得像只猫，落地无声。
它走到屋门前，用头轻轻拱了拱门。
门没锁，开了条缝。
它挤进去，进了屋。
王铁柱躲在暗处，心脏狂跳。他想冲进去，但腿像灌了铅。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周寡妇的惊叫。
很短促，只叫了半声，就戛然而止。
他在暗处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屋里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它从屋里出来，跃过院墙，走到村道上。它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周寡妇的屋子，眼神……王铁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眼神里居然有一丝……眷恋？
然后，它转身，慢悠悠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蹄声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
第二天，天刚亮，王铁柱就去了周寡妇家。
院门虚掩着，屋里静悄悄的。他推门进去，走到里屋门口，敲了敲门。
“周家妹子？”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
周寡妇坐在炕上，裹着被子，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屋里很乱，桌子倒了，椅子散了，但……没有血。
她身上也没有伤。
王铁柱移开视线
“昨晚……”
“它来了。”
周寡妇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它……对你……”
周寡妇没回答，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王铁柱不知道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王大哥。”
周寡妇突然叫住他。
他回头。
“它……”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恐惧、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没伤害我。”
王铁柱愣住。
周寡妇的声音越来越低，脸微微泛红
“然后……就走了。”
屋里陷入沉默。
王铁柱看着她，看着那些红印，看着她的表情，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成形。
“它……”
他艰难地开口
王铁柱浑身发冷。
一头屠了半个村子的怪物，一头由怨气和山膏尸身融合的邪物，一头本该没有生命、只有仇恨的东西……
一个寡妇。
“它还会来吗？”
他问。
周寡妇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
谣言比风传得还快。
不过半天，整个村子——虽然已经没几个人了——都知道了。
“它看上她了。”
“周寡妇要当山膏娘娘了。”
这些话从一个屋传到另一个屋，从活人嘴里传到死人耳朵里——如果死人还能听见的话。
王铁柱坐在祠堂的石阶上，太阳斜斜地照着他的背，却照不进他心里半分。那些飘来的碎语像冬天的冰碴子，一句句扎进他耳里。
“它看上她了。”
他脑子里嗡嗡地响。昨夜月光下那怪物蹭门的样子又浮出来——那么轻，那么迟疑，像个偷偷回家的孩子。
可它明明不是孩子。它是从血里爬出来的东西，蹄子下踩过几十条人命，山洞里的惨叫还没散干净呢。
荒唐。太荒唐了。
祠堂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祖宗牌位还在，可祖宗们都不说话了。
要是祖宗有灵，看见今天这情景，怕是要从牌位上跳下来——他们守了二百年的村子，一夜之间死的死，疯的疯，最后活下来的几个人，竟在传这样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