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陈汉子
王铁柱心中一沉。孙管家要运的东西,目的地也是后山山洞——和他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快走。”他说。
八人加快脚步。越靠近山洞,血腥味越浓——不是新鲜的血腥味,而是腐臭的、陈年的血腥味,混着硫磺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他们到了洞口。
洞口的藤蔓被扯开了,露出黑洞洞的洞口。洞外堆着麻袋——二十多个麻袋,整整齐齐码在那里,像一座坟。
麻袋是空的,袋口敞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但地上有拖痕,一道道,从麻袋堆一直延伸到洞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进去了。
王铁柱示意众人停下,自己轻手轻脚走到洞口,往里看。
洞里亮着光——不是火光,是幽绿色的磷光,一闪一闪的,映得洞壁影影绰绰。磷光深处,有个巨大的黑影,卧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在进食。
王铁柱能听见咀嚼声,咔嚓咔嚓,缓慢而有力。每一声都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洞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缩回来,对众人打手势:它在里面,正在吃。
赵小四握紧手里的刀:“现在进去?”
王铁柱摇头,指向洞口旁边的一块大石头:“躲起来,等。”
八人躲到石头后面,屏住呼吸。洞里的咀嚼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然后停了。
接着是拖拽声——有什么重物被拖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然后是落水声,扑通,扑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扔进了水里。
洞里传来满足的哼唧声,低沉而悠长。
就是现在。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握紧匕首,朝洞里走去。赵小四跟在他身后,其他人也依次跟上。
洞里很黑,只有深处那点磷光照明。越往里走,血腥味和腐臭味越浓,几乎让人窒息。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走了大约十几丈,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洞厅,洞顶很高,垂着钟乳石。洞厅中央,是个水潭,潭水漆黑,深不见底。
水潭边,堆着很多东西。
是骨头,大大小小的骨头,堆成一座小山。有兽骨,有人骨,有新有旧,有的还带着腐肉,有的已经风化成白色。
骨头山旁边,卧着它。
它比上次见到时又大了一圈,现在真的像间屋子了,卧在那里,像座黑色的小山。背上的白纹在磷光下泛着诡异的白光,眼睛闭着,像是在消化。
而在它面前,水潭边,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是半泡在水里,下半身浸在潭水中,上半身趴在岸上。那人穿着绸缎褂子,胖胖的,是孙管家。
孙管家还活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恐惧,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肚子被剖开了,肠子流出来,拖在地上,另一头被它咬在嘴里,慢慢咀嚼。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僵住了。
它突然睁开眼睛,两点白光直射过来,落在王铁柱身上。
然后,它笑了——那张长满獠牙的嘴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近乎人的笑容。
“来……了……”它说,声音还是两个叠在一起,“等……你们……很久……”
王铁柱握紧匕首,上前一步:“放了孙管家。”
“放?”它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自愿……来的……”
孙管家挣扎着,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救……”
“他带了……祭品……”它继续说,“二十三个……死囚……新鲜的……很好吃……所以……我让他……多活……一会儿……”
王铁柱心头一震。二十三个麻袋,二十三个死囚——刘大户用死囚换粮食,孙管家用死囚喂它,换取……换取什么?
“他……求我……”它舔了舔孙管家流出的肠子,“求我……给他……富贵……长生……”
疯子。王铁柱想,孙管家疯了,刘大户也疯了。
它抬起头,看向王铁柱八人:“你们……也带了……祭品?”
“我们带了命。”王铁柱说,“我们的命。”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站起身。巨大的身躯几乎顶到洞顶,投下的阴影将八人完全笼罩。
“不够。”它说,“你们的命……本来就是……我的……不算……祭品……”
“那你要什么?”
它眼睛里的白光闪了闪:“我要……当年……所有人……所有碰过……它们的人……我要你们……一个一个……在我面前……把自己……撕开……让我看看……你们的心……是什么颜色……”
赵小四突然冲出去,举起刀:“我先来!”
“小四!”王铁柱想拦,已经晚了。
赵小四冲到它面前,举刀就砍。刀砍在它腿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刀断了,它腿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它低头看着赵小四,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
“你……第一个……”它伸出前蹄,轻轻一拨,赵小四就像被车撞了一样飞出去,撞在洞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小四!”狗娃要冲过去,被王铁柱拉住。
“别冲动!”王铁柱低吼。
它转过身,面向剩下的七人:“下一个……谁?”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我。”
他从怀里掏出匕首,举起,对准自己的胸口。匕首在磷光下泛着寒光,刀身上那些黑色的纹路,此刻看起来像是一道道扭曲的符文。
“我是第一个踢栅栏的人。”王铁柱说,“也是踢得最狠的人。你要偿命,先偿我的。”
它看着他,眼睛里的白光闪烁不定。
王铁柱闭上眼,握紧匕首,用力刺下——
匕首刺入皮肉,疼痛瞬间炸开。但他没有刺穿心脏,而是偏了一点,刺在肋骨之间。血涌出来,温热的,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他睁开眼睛,看着它:“我的血,够不够引你出来?”
它盯着那滩血,鼻翼翕动,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警惕。
“不够……”它说,但声音里有一丝动摇。
“那就更多。”
王铁柱拔出匕首,又刺了一刀,这次刺在腹部。血涌得更凶,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血腥味弥漫开来,混在洞里的腐臭味中,形成一种诡异的甜香。
它向前走了一步。
王铁柱笑了,笑得凄惨:“来,喝我的血,吃我的心。但喝了我的血,你就得应我的约——怨气消了,就离开,永远别回来。”
“不……”它摇头,“我要……所有人都……”
“所有人都在这里。”王铁柱打断它,“当年碰过猪崽的,都来了。一个不少。我们的命都给你,够不够偿那三头猪的命?”
它沉默。
王铁柱举起匕首,准备刺第三刀。但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住手!”
所有人转头,只见洞口冲进来一个人——是那个走方的货郎,姓陈的汉子。
陈汉子冲到王铁柱面前,一把夺过匕首:“你疯了吗?这样死,怨气消不了,只会让它更强大!”
“那怎么办?”王铁柱喘着气,血还在流。
陈汉子看向它,眼神复杂:“我知道你是谁。”
它盯着陈汉子,眼睛里白光骤然大盛:“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的主人。”
陈汉子说
“或者说…真正的主人!三十年前,柳河镇有个养猪人,姓白,养了一窝山膏,其中一头背上带白纹,他当宝贝养着。后来饥荒,镇上人抢了他的猪,杀了吃肉。白老头气疯了,抱着剩下的猪崽跳了崖。跳崖前,他发了毒誓——要让所有吃过他猪的人,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但是有几只猪崽活了下来!被一只野猪收养!”
它发出低吼,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愤怒。
王铁柱听得浑身发冷:“你怎么知道?”
陈汉子苦笑:“因为……白老头是我舅舅。”
洞厅里一片死寂。
“我找了它三十年。”
陈汉子看向它,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
“我想超度它,想让我舅舅安息。但我找不到方法——怨念太深,深到已经和山膏的尸身融为一体,成了这半生半死的怪物。”
它盯着陈汉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嚎叫声在洞里回荡,震得洞顶碎石簌簌往下掉。
陈汉子走到水潭边,蹲下身,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舅舅,我知道你恨。我也恨,恨我自己。但够了,真的够了。这些人——”他指向王铁柱等人,“他们罪不至死,至少,不该这么死。”
它不说话了,只是盯着陈汉子,眼睛里白光忽明忽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