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养猪
又走了半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
那是三轮太阳里最弱的一颗要升起来了,光惨白惨白的,照得雪地一片死寂。
“到了。”
赵四停下脚步。
前面是个断崖,不高,但陡。崖底果然有个洞口,被枯藤半掩着,黑乎乎的,看不清里头。
王铁柱示意大家噤声。他趴在雪地上,一点点往前挪,凑到洞口往里看。
洞里很暗,但能听见细微的哼唧声,像刚出生的小狗。还有股味道——奶腥味混着粪便味,热烘烘的,从洞里飘出来。
“在里头”
王铁柱回头,压低声音
“三只,都活着。”
“抱出来?”
大牛问。
王铁柱想了想,摇头
“等天亮。洞里黑,万一有别的什么东西。”
于是五个人蹲在雪地里等。天一点点亮起来,三轮太阳都升起来了,光还是冷的。
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从崖壁上落下来,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终于,洞里的哼唧声大了些。一只小猪崽子摇摇晃晃地爬出来,站在洞口,眯着眼适应光线。
那是只黑毛小猪,背上有一道白纹,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尖。
它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四条腿细得像柴火棍。它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开始啃雪地里冻硬的草根。
“就是现在。”
王铁柱说。
五个人同时扑上去。
小猪受惊,尖叫着往回跑,但洞口已经被堵住了。
王铁柱一把抓住它的后腿,它扭头就咬,牙齿还没长全,咬在棉袄上,只留下几个湿印子。
“按住!按住!”
大牛和二虎扑上来,一个按头,一个按身子。
小猪拼命挣扎,叫声凄厉,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洞里又冲出两只,一只纯黑,一只花背。三狗子和赵四各抓一只。花背那只最凶,一口咬在三狗子手腕上,这次见了血。
“妈的!”
三狗子吃痛,松了手。花背小猪落地就跑,往崖壁的缝隙里钻。
“别让它跑了!”
王铁柱扔下手里的,去追花背。花背个头小,钻进石缝里,只露出个屁股。王铁柱伸手去掏,掏了一手湿泥,没掏着。
“用棍子!”
赵四喊。
大牛捡起根枯树枝,往石缝里捅。捅了几下,花背被逼出来,王铁柱眼疾手快,一把掐住脖子。
小猪在他手里蹬腿,眼睛瞪得滚圆,黑色的瞳孔里映出王铁柱扭曲的脸。
“捆起来!”
王铁柱喘着粗气。
几个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草绳,把三只小猪四蹄捆住,串成一串。小猪还在叫,声音已经哑了,变成一种断续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走吧。”
赵四说。
五个人扛起猪崽子,沿着来路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还有几滴血——三狗子手腕上的,和小猪挣扎时蹭破皮流的。
走到半路,王铁柱忽然停下。
“怎么了?”
大牛问。
王铁柱没说话,只是回头,看向断崖的方向。
崖顶上,站着个黑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只知道很大,像头牛,又比牛高。它站在崖顶,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他们。
“那是什么?”
二虎声音发颤。
“不知道”
赵四眯着眼看
“像是……熊?”
“熊冬天不是该睡觉吗?”
“饿急了的熊,什么都干。”
黑影一直没动。
直到他们走出山谷,
拐过山脚,再也看不见断崖了,那黑影还站在那儿,成了雪白背景上一个黑色的剪影。
猪崽子抱回村那天,全村人都出来看。
祠堂后的空地已经清理出来了,用木桩围了个圈,圈里铺了干草。
三只小猪被扔进去,草绳解开了,但它们缩在角落,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孩子们趴在栅栏外看,眼睛里满是好奇。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到活物了——除了人。
“这就是肉啊?”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问。
“是肉”
他娘搂着他
“养大了,就有肉吃了。”
“什么时候能长大?”
“开春。”
“开春还有多久?”
“很快了。”
对话在村里每个角落重复。人们看着那三团瑟瑟发抖的黑毛,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油汪汪的肥肉、香喷喷的骨头汤、能填饱肚子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喂食成了问题。
村里已经没有粮食了,人都不够吃,哪有多余的喂猪?最后商量出的办法是:每家每户轮流,每天出一把草根、或者半碗涮锅水——如果还有锅可涮的话。
第一天轮到李老汉家。
李老汉端着个破瓦盆,盆里是几根泡软的树皮,和他老伴昨晚省下来的半碗野菜糊糊。他走到猪圈边,把东西倒进石槽里。
三只小猪没动。它们缩在角落,警惕地看着他。
李老汉蹲下来,看着它们。那只背上有白纹的小猪抬起头,和他的目光对上。小猪的眼睛是褐色的,很亮,眼底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的、李老汉看不懂的东西。
“吃吧”
李老汉轻声说
“吃了才能活。”
小猪好像听懂了。它慢慢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石槽边,低头嗅了嗅,然后开始小口小口地吃。
另外两只看它吃了,也凑过来。
李老汉就这么蹲着,看它们吃完。吃完后,白纹小猪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回到角落,重新蜷缩起来。
那天夜里,李老汉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后山断崖。
崖顶上站着那个黑影,这次他看清楚了——是头野猪,但大得离谱,像座小山。野猪低着头,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里映出三只小猪的影子。
野猪开口说话,声音像石头摩擦
“我的。”
李老汉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野猪从崖顶跳下来,落地时整个山都在震动。它一步步走过来,獠牙像两把弯刀,刀尖滴着血。
“我的崽子”
野猪又说了一遍
“你们偷走了。”
李老汉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色惨白,祠堂后的猪圈里,传来小猪细微的哼唧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猪慢慢习惯了圈养的生活,也慢慢长大。草根和涮锅水当然不够,它们饿得皮包骨头,但居然都活下来了。
白纹那只最聪明。它很快学会了在喂食时间准时站在栅栏边,也学会了分辨不同的人——李老汉来的时候,它会主动凑过来;王铁柱来的时候,它会缩回角落。
村里人开始给它们起名字。
白纹的叫“大白”,纯黑的叫“小黑”,花背的叫“花花”。孩子们喜欢趴在栅栏外喊这些名字,喊完了就咯咯笑,好像真的在养宠物。
只有李老汉不笑。
他每天去喂猪,每天看着那三双眼睛。
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清晰——那不是家畜的眼神,是山里的东西才有的眼神,野性、警惕、还有某种深藏的、等待时机的耐心。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往年的规矩,这天要祭灶王爷,吃点好的。今年没得祭,也没得吃,但村长还是把大家召集到祠堂,说
“好歹是个年节,咱们杀只鸡。”
村里最后一只鸡,是张寡妇家的老母鸡,已经三年没下蛋了,瘦得像把干柴。张寡妇抱着鸡,哭得死去活来
“这是俺男人留的念想啊……”
“念想不能当饭吃”
王铁柱说
“杀了,炖汤,全村人都喝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