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三狗子
三狗子的娘哭疯了，抱着儿子的尸体不让埋，说
“他没死，他只是睡着了。”最后是几个壮汉硬把她拉开，才把尸体装进棺材。
埋三狗子时，又出事了。
棺材刚放进坑里，天上忽然下起雨。不是普通的雨，是红色的雨，像血，但没那么稠，更像……肉汤。
红雨落在棺材上，落在泥土上，落在每个人身上。人们尖叫着四处躲避，但雨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地面染成一片血红。
李老汉没躲。他站在雨里，仰着头，任由红雨打在脸上。雨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腥味，还有种熟悉的味道——猪肉汤的味道。
“够了！”
他忽然大吼一声。
雨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云散了，太阳出来，照着一地血红。血慢慢渗进土里，留下斑驳的印记，像一张巨大的、扭曲的脸。
人们从躲雨的地方走出来，看着彼此。每个人都浑身血红，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孩子们吓哭了，大人也脸色惨白。
“李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长问，声音在抖。
李老汉抹了把脸，手上的血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它们在讨债”
他说
“一个一个，谁都跑不了。”
“那怎么办？等死吗？”
李老汉没回答，转身朝祠堂走去。
他的背影在血红的土地上拖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伤疤。
祠堂里，李老汉翻开那本羊皮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符咒，是一段话，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像匆忙间留下的：
“若遇山膏索命，需行血祭。取当事者血肉，归还原处，或可平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法凶险，慎用。”
“血祭？”
王铁柱声音发颤
“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把我们喂过猪的那些人”
李老汉一字一顿
“一个一个，送回去。”
祠堂里炸开了锅。
“送回去？送哪去？”
“后山，断崖下，那口棺材旁边。”
“怎么送？活着送还是死了送？”
“死了送。”
死一样的寂静。所有人都盯着李老汉，像盯着一个疯子。
“你疯了？”
村长第一个反应过来
“那是杀人！”
“不是杀人”
李老汉很平静
“是还债。我们欠了债，就得还。”
“凭什么？我们养了它们三个月，喂它们吃，喂它们喝，最后杀了吃，那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李老汉笑了，笑得很苦
“那你问问它们，同不同意。”
没人敢问。窗外的天又阴了，乌云从后山涌过来，黑压压的，像要压垮整个村子。
“还有别的办法吗？”
大牛问，他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
李老汉摇头
“本子上就这一种。”
“那……谁先来？”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谁先来？意味着谁先死。没人想死，哪怕活着也是煎熬，但死更可怕。
“抽签吧。”
王铁柱忽然说。
他从怀里掏出几根稻草，折成长短不一，攥在手里
“长的先，短的留。公平。”
没人反对。这个时候，公平成了最后的遮羞布。
稻草攥在王铁柱手里，只露出一点点头。人们轮流上前，抽一根。祠堂里很静，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稻草摩擦的声音。
李老汉最后一个抽。他抽出来的那根，是最长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老汉看着手里的稻草，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也好，我老了，活够了。”
“李伯……”
村长想说什么。
“别说了”
李老汉摆摆手
“准备吧。”
按照本子上的要求，血祭需要在子时进行，月圆之夜最佳。今天不是月圆，但等不及了。棺材已经准备好，是口薄皮棺材，木板很薄，敲起来空空响。
李老汉自己走进棺材，躺下。他很瘦，躺在里面空荡荡的，像具骨架。
“盖吧。”
他说。
王铁柱和大牛抬起棺材盖，盖上，钉钉子。
钉子敲进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钉到最后一颗时，棺材里传来李老汉的声音：
“别忘了，埋的时候，头朝后山。”
棺材被抬出祠堂，抬往后山。八个人抬，走得很慢，很稳。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
断崖下，那口小棺材还在。大棺材放在旁边，对比之下，大棺材显得更大了，像口巨兽的嘴。
挖坑，下葬，填土。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填完土，王铁柱忽然跪下，朝着新坟磕了三个头。其他人也跟着跪，磕头。头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咚咚作响。
磕完头，人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准备回去。就在这时，新坟的土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拱。所有人都停住了，屏住呼吸，盯着那堆新土。
土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鼓起一个小包。接着，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
苍白，枯瘦，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是李老汉的手。
手在空中抓了抓，然后缩回去。土里传来沉闷的敲击声，像在敲棺材板。敲了几下，停了。
然后，坟里传出声音。
不是人声，是猪叫。
“哼……哼……”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三只猪，三种不同的叫声，混在一起，像在合唱。
人们吓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猪叫持续了一会儿，慢慢停了。坟恢复平静，土不再动，手不再伸，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幻觉。
王铁柱第一个转身，跑。其他人跟着跑，拼命跑，头也不回。跑回村里，跑进祠堂，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祠堂里点着油灯，灯火如豆，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群鬼。
没人说话。大家互相看着，从彼此眼里看到同样的东西——那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绝望。
血祭做了，债还了，但好像……没什么用。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尾声
李老汉死后，怪事确实少了。
井水清了，河里没有手了，夜里也没有脚步声了。但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开始做同样的梦。
梦见三只小猪，站在猪圈里，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云层很厚。
它们就这么站着，站着，一直站到梦醒。
醒来时，窗外天亮了。三轮太阳升起来，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村子里，照在祠堂上，照在后山那两座坟上。
坟上草很绿，在风里摇摆。
像在点头。
又像在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