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手
那天中午,整个村子都飘着肉香。
已经多久没有过这样的香气了?人们记不清了。只记得这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勾得人心头发慌。
李老汉家,老伴把肉切成薄片,和最后一点野菜一起炖。肉很少,野菜很多,炖出来一锅汤,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动筷子。
“吃吧”
老伴说
“趁热。”
李老汉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肉很柴,没什么油水,嚼起来像木屑。
但他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丝味道都记住。
老伴也吃了一片,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掉进碗里。
“哭什么?”
李老汉问。
“不知道”
老伴擦眼泪
“就是心里难受。”
李老汉不说话了。他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夜里,村里静悄悄的。吃饱了的人们早早睡了,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肚子里有货,睡得踏实。
李老汉睡不着。
他披衣起来,走到院子里。月色很好,三轮月亮都出来了,挂在天上,一个比一个亮。月光照在雪地上,雪地泛着幽幽的蓝光。
祠堂那边有动静。
李老汉走过去,看见猪圈已经拆了,木桩堆在一边,地上还有干草和血迹。三只猪的骨头和内脏堆在角落里,用雪草草埋了,但还是有野狗在刨,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老汉把野狗赶走,找了把锹,想把骨头埋深点。
锹插进雪里,碰到硬东西。他扒开雪,看见是猪头——白纹小猪的头。
猪头已经冻硬了,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结了一层冰霜。李老汉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梦里那头站在崖顶的野猪。
“对不起。”
他轻声说。
猪头当然不会回答。
李老汉挖了个深坑,把猪头埋进去,填上土,踩实后。
随后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转身回家。
第二天,村里发生了怪事。
先是王铁柱家的狗死了。狗是拴在院子里的,早上发现时,脖子被咬断了,血淌了一地。伤口很整齐,像被什么利刃切开的。
接着是大牛家的鸡——虽然只剩最后一只了,但也死了,死状和狗一样。
然后是二虎家的羊、三狗子家的兔子……村里所有剩下的活物,一夜之间全死了。
人们慌了,聚在祠堂前议论。
“是不是狼?”
“狼怎么会进村?”
“那是什么?”
没人知道。
李老汉蹲在祠堂台阶上,抽他的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李伯,您老说这是怎么回事?”
村长问。
李老汉吐出一口烟,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债”
他说
“要还了。”
祸事是从王铁柱开始的。
那天傍晚,王铁柱去村后山坡上砍柴——虽然开了春,但倒春寒,还得烧炕。他背着柴刀,哼着小曲,心情不错。吃了肉,身上有力气,干活也带劲。
走到半路,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像是脚步声,很轻,但跟得很紧。他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动的枯草。
“谁?”
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王铁柱骂了句,继续走。脚步声又来了,这次更近,几乎贴着他后背。他猛地转身,柴刀抡起来——
身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有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是蹄印,分两瓣,像是……猪蹄。
王铁柱头皮发麻。他想起埋在后山的那三只小猪,想起白纹小猪临死前的眼神,想起李老汉说的“债”。
他撒腿就跑。
脚步声紧追不舍。他能听见那声音,啪嗒啪嗒,踩在冻硬的土地上,越来越快,越来越近。他不敢回头,拼命跑,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终于跑到村口,看见祠堂的灯光了。他冲进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怎么了?”
祠堂里有人,是守夜的老人。
“有……有东西追我……”
王铁柱话都说不利索。
老人打开门,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你看花眼了吧?”
老人说。
王铁柱不信。他扒着门缝看,确实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有脚印——他的脚印,杂乱无章,从山坡一直延伸到祠堂门口。
而在他的脚印旁边,还有另一串脚印。
蹄印。
清清楚楚,分两瓣,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那天夜里,王铁柱没敢回家,在祠堂坐了一夜。天亮后,他叫上大牛二虎,拿着锄头铁锹,去后山找。
找到埋猪头的地方。
土被刨开了,坑是空的。猪头不见了。
“谁干的?”
大牛问。
王铁柱脸色惨白
“它自己走的。”
“怎么可能?猪头都冻硬了……”
“就是它自己走的!”
王铁柱几乎是吼出来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最后,他们把坑重新填上,做了个标记,匆匆下山。
回到村里,又出事了。
张寡妇死了。
死在家里,躺在炕上,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身上没有伤口,只是脖子上有一圈淤青,像是被什么勒过。
“怎么死的?”
村长问。
“不知道”
检查尸体的是赵四
“像是……吓死的。”
“吓死的?”
“嗯,胆破了。”
村里人心惶惶。人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有人说看见了黑影,有人说听见了猪叫,还有人说,半夜里听见有人敲门,开门却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湿漉漉的脚印。
李老汉没参与议论。他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祠堂方向。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果然,第三天,大牛出事了。
大牛是去河里挑水。河冰化了,水还是刺骨的冷。他蹲在河边,用水瓢舀水,舀着舀着,忽然觉得脚踝一紧。
低头看,是只手。
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那手从河里伸出来,死死攥着他的脚踝。
他想叫,却发不出声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能看见水草随波摇摆,还能看见……河底躺着个人。
那人穿着破棉袄,脸朝下,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大牛认出来,那是去年冬天掉进冰窟窿淹死的刘三。
刘三已经死了大半年了。
大牛拼命蹬腿,那只手却越攥越紧,指甲抠进肉里,血渗出来,在水里化开,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他抄起扁担,往河里砸,砸在那只手上,手松开了。
他连滚爬爬地逃回岸上,桶也不要了,扁担也不要了,一路尖叫着跑回村。
“水鬼!河里有水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