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陈汉子死亡
陈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刀,不是匕首,是一把祭祀用的短刀,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对它说
“第一,我以血亲之身,行献祭之礼,用我的魂魄换我舅舅和那三头猪崽的安息。但条件是你放过这些人,怨气就此了结。”
“第二——”
他顿了顿
“我跟你拼个鱼死网破。我学了三十年法术,虽然比不上秦三娘,但拉你同归于尽,还是做得到的。”
它沉默了很长时间。
洞里只有水滴声,滴答,滴答,还有王铁柱粗重的喘息声。
突然!
洞厅里那股沉滞的空气骤然绷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王铁柱甚至来不及眨眼,只见那巨大的黑影——明明还在瓦解、化作黑烟——猛然凝实。
那不是瓦解。
是蓄力。
黑烟瞬间倒卷,重新聚合成形,速度之快,只在呼吸之间。巨大的身躯没有变小,反而暴涨一圈,肌肉虬结,黑毛根根倒竖,背上的白纹亮得刺眼,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眼睛里的白光炸开,变成两团燃烧的烈焰,烈焰深处,白老头和猪崽的影子扭曲、融合,最后变成纯粹的、焚烧一切的怨恨。
陈汉子瞳孔骤缩,短刀转向,想刺向扑来的黑影。太迟了。
它没有冲撞,甚至没有完全站起,只是脖颈一甩——那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两根弯如镰刀的獠牙,在磷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
噗嗤。
声音很闷,像刺穿灌满水的皮囊。
陈汉子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穿透出来的獠牙尖——森白,沾着血,血正顺着牙槽的血沟往下淌,滴答,滴在他脚下的石面上。
短刀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王铁柱看见陈汉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来的只有血沫,暗红色的,混着气泡。
它缓缓抬起头,将陈汉子整个人挑在獠牙上,举到半空。陈汉子的身体在空中微微晃动,四肢无力地垂下,像个破布娃娃。
“舅……舅……”陈汉子最后挤出两个字,眼睛望着洞顶,那里一片黑暗。
然后,他不动了。
它猛地一甩头。
陈汉子的身体像块破布一样被甩出去,撞在洞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滑落在地,瘫成一团。血从他身下漫开,迅速染红了一片地面。
洞厅里死寂。
只有血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计时沙漏的最后一粒沙。
它转回头,眼睛里的火焰锁定了剩下的七人。那眼神里没有嘲弄,没有悲悯,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都……得……死……”
它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所有人的骨髓。
“跑!”
王铁柱嘶吼,声音都破了音。
但腿不听使唤。恐惧像铁水,浇铸了他们的脚踝。狗娃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陈瘸子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只有赵小四,眼睛血红,抓起地上断掉的半截刀,嚎叫着冲了上去。
“我跟你拼了——”
他的刀甚至没能碰到它。
它只是抬起前蹄,轻轻一踏。
不是踩,是踏。蹄子落在赵小四身前半步的地面上。
轰!
整个洞厅都在震动。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碎石飞溅。一股无形的气浪炸开,赵小四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王铁柱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王铁柱胸口剧痛,刚才的刀伤崩裂了,血重新涌出来。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赵小四口鼻都在流血,眼睛还睁着,但眼神涣散。
“小四!”
没有回应。
它迈开步子,朝他们走来。每一步,地面就震颤一次,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们,硫磺和血腥的味道浓得让人作呕。
王铁柱摸向怀里,摸到那把匕首——秦三娘的匕首。刀身冰凉,像握住了一块冰。
册子上的字在他脑子里闪过
“若引者悔意不纯,或施术者法力不足,怨气反噬,祸及全族。”
陈汉子悔意纯吗?纯。法力够吗?也许不够。
但最大的错误是——他们以为它在瓦解,在软化。他们以为三十年的寻找和最后的忏悔,能打动一缕被仇恨腌渍透了的怨魂。
他们错了。
这东西,早就不是白老头,也不是猪崽。它是仇恨本身,是三十年发酵的恶毒,是血债血偿的执念。它不会接受任何和解,任何献祭。它要的,是纯粹的毁灭。
王铁柱握紧匕首,血从指缝渗出。他看向其他人——狗娃在哭,陈瘸子在发抖,另外三人面如死灰。
都得死。
这三个字,不是威胁,是宣判。
它停在了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低下头,獠牙几乎要碰到王铁柱的额头。温热的、带着腥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他能看清獠牙上细密的血槽,看清那上面还沾着陈汉子的碎肉。
“从……你……开……始……”
它说,声音低得像地底深处的闷雷。
王铁柱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那年冬天,栅栏倒下时小猪的惨叫。想起自己踢的那一脚,不是因为烦,是因为怕——怕被人看出他其实也饿,也馋,也想吃一口肉。那一脚,是掩饰,是虚张声势。
我悔。他在心里说,我真的悔。
但不够。
远远不够。
他感觉到獠牙抵住了他的胸口,冰凉,坚硬,只要轻轻一送,就会穿透皮肉,刺穿心脏,像刺穿陈汉子那样。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嗖——
一支箭,裹着燃烧的油布,划破黑暗,精准地射在它的左眼上。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不是疼痛,是暴怒。它猛地扭头,看向洞口。
洞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木簪绾起,手里握着一张粗糙的弓,弓弦还在颤动。她身后,还有十几个村民,人人手里都拿着武器——锄头、铁锹、柴刀,还有几张自制的猎弓。
是村里的女人。为首的那个,是赵小四的娘。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但眼睛亮得吓人,像烧着两团火。
“放开我儿子。”
她说,声音不大,却在咆哮的回音中清晰可闻。
它左眼插着箭,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脸。那支箭没有伤到要害,但激怒了它。它放弃王铁柱,转身,面向洞口的人群。
“都……来……了……”
它低吼
“好……省……事……”
赵小四的娘没有后退。她搭上第二支箭——箭头上绑着布条,布条浸了油,点燃。火焰在黑暗中跳动,映亮了她瘦削的脸。
“当年踢栅栏的,有我。”
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也踢了。我饿,我想让我男人和孩子吃口肉。你要偿命,冲我来,放了我儿子。”
它盯着她,盯着那支燃烧的箭。
洞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血滴落的滴答声。
王铁柱睁开眼睛,看着赵小四娘的背影。那个病得咳血的女人,此刻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腰却又倔强挺立的枯树。
其他女人也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她们的脸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一种母兽护崽般的、不计代价的决绝。
“还有我。”
一个中年妇女站出来
“我也踢了。我男人死了,你要偿命,找我。”
“找我。”
又一个。
“找我。”
声音此起彼伏,在洞里回荡。女人们一个个站出来,挡在洞口,挡在受伤的男人和生死不知的赵小四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