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旱魃村
又过去了许多个月。
季节从残冬进入苦夏,空气中的水分像是被无形的火炉蒸干了,吸进肺里都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刺痛。
并天大圣和王涛沿着龟裂的河床行走。
脚下是干涸的、裂成无数碎片的泥地,裂缝深处黑黢黢的,像大地的伤口。河床两岸,本该绿意盎然的树木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树皮剥落,在烈日下像一具具风干的尸体。
“师兄”
王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
“这旱情……不太正常。”
并天大圣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一片刺眼的灰白,连片云都没有。
太阳像个烧红的铁球,悬在头顶,肆无忌惮地倾泻着毒辣的热浪。他们已经走了三天,沿途没见到一滴水,没见到一片绿意,只有无边无际的干渴和死寂。
远处,出现了一个村子的轮廓。
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在热浪中濒死的牲畜。村口没有树——或者说,曾经有,但现在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树桩。
两人走近村子时,闻到了一股古怪的气味。
不是粪便或腐烂物的臭味,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混合了香灰、汗酸和某种……焦糊甜腥的味道。
村口蹲着几个人。
说是“人”,其实更像是包着人皮的骷髅。他们蜷缩在墙根的阴影里,身上的衣服破得遮不住骨瘦如柴的身体,皮肤晒得黝黑发亮,眼窝深陷,眼神空洞。
看到并天大圣和王涛走近,那些人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眼珠子动了动,又垂下眼皮。
王涛心里一紧。
他见过饥荒,见过战乱,但眼前这种纯粹的、被“干旱”一点点抽干生命力的死寂,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两位……是过路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转头,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从一栋土屋里走出来。老者比村口那些人好不了多少,同样骨瘦如柴,但至少眼睛里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是。”
并天大圣点头
“路过,讨碗水喝。”
“水……”
老者苦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黑黄牙齿
“我们自己都没有水喝,拿什么给你们?”
他指了指村子后面
“井早就干了,河也干了,连地里的泥都干得像石头。要喝水,得去三十里外的‘苦水涧’,背一趟,来回一天,一人最多背半桶,还得交一半给官府。”
“官府?”
王涛一愣。
“雨税。”
老者声音干涩
“朝廷说了,大旱是老天爷不下雨,是地方官没修德,所以要征‘雨税’。按人头算,一人一天三文钱,交不上就扣水,扣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这几个月,村里……已经饿死渴死十七个人了。”
王涛倒吸一口凉气。
并天大圣却没什么反应,只是问
“村里还有多少活人?”
“三十四口。”
老者说
“原本一百二十七口,逃荒的逃荒,死的死,就剩这些了。”
“为什么不去逃荒?”
“逃?”
老者惨笑
“能往哪逃?方圆三百里都旱,听说北边还闹了蝗灾,东边发了疫病。留在这里,好歹……还有个‘盼头’。”
“盼头?”
老者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村子中央的方向,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村道那头传来一阵敲锣声。
哐——哐——哐——
声音嘶哑,有气无力,但在死寂的村子里还是传得很远。
村口那些蜷缩的人,听到锣声,像是被抽了一鞭子,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锣声的方向挪去。
“是‘收税’的来了。”
老者叹了口气
“两位……要是没别的事,就快走吧。被他们看见,少不得又要盘问,说不定还要收你们的‘过路税’。”
并天大圣没动。
他看着那些村民挪动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去看看。”
“师兄?”
王涛想劝,但并天大圣已经朝锣声的方向走了过去。
王涛只好跟上,老者犹豫了一下,也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跟在他们后面。
村子中央有块空地,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不出草,只有厚厚的灰尘。此刻空地上稀稀拉拉站了二十几个人,都是骨瘦如柴、眼神麻木的村民。
空地中央,站着三个人。
两个穿着褪色官差服的男人,虽然也瘦,但比起村民还是好得多,至少脸上还有点肉。他们腰间挂着腰刀,手里拿着锣和鞭子,眼神倨傲,扫视着村民像是在看一群牲口。
第三个是个文吏打扮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个账本和一支秃笔。他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个敞开的木箱,箱子里空空如也。
“今日雨税,一人三文。”
那文吏头也不抬,声音平板
“交钱,画押。交不上的,扣三日饮水。”
村民们沉默着,没有人动。
“聋了?”
一个官差用鞭子抽了下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赶紧的!老子还要赶去下个村!”
终于,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哆哆嗦嗦地打开,里面是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她数出三枚,放进木箱里。
文吏在账本上划了一笔,又递过一张黄纸
“画押。”
老妇人不会写字,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在黄纸上摁了个手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大部分人交的都是铜钱,有的铜钱都锈了,有的甚至缺了角。但也有人交不出钱。
一个中年汉子走上前,低着头
“差爷……我……我没钱……”
“没钱?”
文吏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名字。”
“周……周大根。”
文吏翻了几页账本,手指在某处点了点
“周大根,你家三口人,已经欠了十二日税,合三十六文。今日再欠三日,就是四十五文。”
他顿了顿
“按规矩,欠税超五十文,可以‘以工抵税’。县衙正在修‘祈雨坛’,缺劳力。你去干三天活,包吃住,税就免了。”
周大根脸色一变
“差爷,我……我家里还有老娘和闺女,我要是走了……”
“那是你的事。”
文吏合上账本
“要么交钱,要么去干活,要么……扣水。”
周大根嘴唇哆嗦着,最终低下头
“我……我去干活……”
文吏点点头,又在一张纸上写了什么,递给旁边一个官差
“带他去签契。”
官差走过来,抓着周大根的胳膊就往外拖。周大根踉跄着,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人群里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小女孩哭了出来,但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并天大圣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涛却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差爷……我……我交这个行吗?”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挤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陶罐,不大,罐口用破布塞着。
少年小心翼翼地将陶罐放在桌上,拔开塞子。
一股淡淡的、略带腥甜的气味飘了出来。
文吏皱了皱眉,凑近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他伸手,从罐子里捏出一点东西。
暗红色的,粘稠的,像凝固的血。
“这是……”
文吏眼神闪烁。
“是……是我妹妹的血。”
少年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她……她昨天渴死了。我听人说……说童女的血……能顶税……”
人群一阵骚动。
文吏盯着手里的血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可以。童女血,抵十日税。”
他将血块放回罐子,塞好,小心地收进桌下的一个布袋里。然后在账本上划了几笔
“你叫什么?”
“赵……赵小狗。”
“行了,你今年的税免了。”
文吏挥挥手
“下一个。”
少年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退回到人群里,蹲下身,抱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王涛再也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却被并天大圣按住了肩膀。
“师兄!”
王涛眼睛发红
“他们——”
“闭嘴。”
并天大圣声音很冷
“别多事。”
王涛咬紧牙关,最终还是没动。
征税继续。
有人交钱,有人签契去干活,还有两个人,也拿出了装着亲人血液的罐子——一个是童男血,一个是孕妇血,都抵了税。
木箱里渐渐有了小半箱铜钱,文吏桌下的布袋也鼓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