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并天尊者
坠落。
起初是永恒的、失重的黑。意识像风中的余烬，明灭不定，散落成没有意义的碎片。
恐惧、绝望、愤怒、不甘……这些曾燃烧得如此炽烈的情绪，也在坠落中被稀释、冷却，最终变成一种麻木的虚无。
我是什么？
我还存在吗？
这坠落……有尽头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没有刻度。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然后，撞击。
不是想象中的粉身碎骨，而是一种沉闷的、包裹性的接纳。仿佛坠入了一团密度极高的淤泥，下坠的势能被迅速吸收、化解。
剧烈的震动贯穿了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痛……？
痛觉的回归，像是第一道撕裂漫长黑夜的微光。
紧接着，是触觉。身下是坚硬、粗糙、带着湿冷寒意的表面。
鼻端嗅到了浓重的尘土味、霉菌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和能量液泄漏的混合气息。
耳边，死寂被打破，传来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嗡鸣声，像是某个庞大机械在深处苟延残喘的心跳。
我……没死？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我残破的意识猛地一收缩。
我尝试动一下手指。传来的是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的僵硬感，伴随着骨骼和肌肉被撕裂过的钝痛。
但它动了。
我还能控制这具身体，这具本该在注视下崩溃、在无尽坠落中解体的身体。
灵力……空空如也。丹田处那个曾经光华流转的元婴，如今只剩下一个布满裂痕、暗淡无光的虚影，蜷缩在深处，如同风化的石核。
经脉千疮百孔，曾经奔涌的力量河流彻底干涸。
但我还活着。以一种近乎废人的状态，活着。
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视野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暗淡的光线来自上方某些断裂的、散发着微光的晶体管道。四周是嶙峋的、非自然的岩壁和金属结构，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未知的苔藓类物质。我似乎躺在一个……废弃通道或巨大洞穴的地面上。
这里……是哪？
地下？堡垒？避难所？墓穴？
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带着更清晰的痛楚。
图纸……唐家镇……无数次的阴谋算计、生死搏杀……收集材料时在腐烂沼泽里打滚的恶臭……看着生化人最终启动时那扭曲的狂喜……用它碾压虫母、摧毁宇宙时那膨胀到极致的权力感……
然后，是那抹纯白。
那个平静的眼神。
那一声清越的剑鸣。
那道……轻轻拂过，便让一切化为乌有的白光。
我的生化人。我赌上一切、用尽手段、向整个世界龇出獠牙才换来的终极力量，我唯一拥有的、可以称之为“依仗”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连一点存在的痕迹都没留下。
愤怒吗？有的，但更深的是冰冷的虚脱。
那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
我曾经以为，只要够狠、够毒、够不择手段，就能爬上巅峰，至少能撕下一块肉。但在那纯白的身影面前，我的狠毒，我的算计，我引以为傲的“造物”，都成了笑话。
我只是个……玩火自焚，然后连火星都被随手掐灭的蠢货。
“嗬……”
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最终只化为更深的无力。
我躺在这冰冷的地上，望着上方暗淡的、断断续续的微光。迷茫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刷着残破的意识。
为了什么？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我像条野狗一样挣扎求生，像条毒蛇一样伺机咬人，终于造出了一把自以为能捅破天的刀，然后被真正的天，随手折断了。
现在，我一无所有。力量没了，依仗没了…
恨意需要力量支撑。而我，连支撑恨意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只是……存在于此。一具空洞的、疼痛的躯壳，躺在一个不知名的废墟里。
就这样结束吗？
像一粒真正的尘埃，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里？
不……
心底最深处，某个没有被彻底冻僵的角落，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东西。
不是算计后的野心，不是获得力量后的膨胀，而是……不甘。
纯粹到极致的、被碾碎成泥也要发出嘶鸣的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拿走我的东西，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偏要做能呛进它眼里的那颗沙！如果名字注定要被遗忘……
那我就给自己刻下一个！刻一个响亮的！刻一个……能刺破这该死寂静的！
我需要一个名字。
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名字。不是别人起的代号，不是根据出身地点的称呼。是我自己，赋予自己的意义。
没人给我起名字，所以我一直以“我”为命，现在，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名字
我艰难地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污垢和干涸血痂的手掌。这双手，偷窃过，杀戮过。
没人给我起名字。
所以，我自己来。
我要一个名字……一个能和“天”放在一起比较的名字。我不求平等，我知道那不可能。但我至少要……够高。高到能让那些俯瞰我的存在，在漠然之余，或许会因为这个名字的“狂妄”而略微停顿一瞬。
和天一般高……
天并……
并天？
将天并列？与天同等？不，不是同等，是强行将自己置于与天同等被提及的位置！是一种宣告，一种挑衅，一种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概念上留下的印记！
并天尊者……
对。并天尊者。
我不是求道的“真人”，不是慈悲的“尊者”。我是“并天尊者”——一个自封的、狂妄的、要将自己之名与“天”并列的存在。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对我过去所有野心的祭奠，也是对那抹纯白剑光最无声、也最尖锐的回应。
它不带来力量。但它给了我一个支点。
一个在彻底虚无和迷茫中，可以用来锚定自己残破意识的支点。
“并……天……尊者……”
我张开干裂的嘴唇，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将这四个字，嘶哑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露在这片死寂的、地下堡垒的冰冷空气里。
声音很轻，很快被周围的嗡鸣和寂静吞噬。
但我知道，它刻下了。
在我的灵魂深处，在那片被一个目光冻结的荒原上，这个名字，如同第一根刺破冻土的、带着血和锈的钉子，被我自己，狠狠楔入。
从此刻起，我不再是那个没有名字、只能以“我”自称的偷窃者、流亡者、失败者。
我是并天尊者。
好好好！那个白色铠甲的！你拿走我的唐家生化人！我可以既往不咎！
因为我已不再是“我”！而是并天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