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地下堡垒的雪
并天尊者单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肋侧被虚无之力侵蚀的伤口传来阵阵锥心刺骨的剧痛与诡异的麻木感，生机在不断流失。
他紧盯着对面巨柱上那个胸口贯矛、僵立不动的身影，喘息粗重，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未散的凶戾。
他在等。
等欲望居士下一波攻击。
等那虚无之力的反扑。
或者等那杆焚髓矛被对方逼出，自己再伺机夺回。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对面除了岩浆翻涌的轰鸣和锁链轻微的摇晃声，再无其他动静。
欲望居士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诡异的雕塑。
他胸口的焚髓矛，暗红光芒正在逐渐黯淡、内敛，仿佛耗尽了力量，又或者……失去了对抗的目标。而那些原本缭绕在他周身的、令人心悸的虚无黑光，也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消散、缩回体内，直至完全不见。
一种难以言喻的、绝对的“死寂”，从那个方向弥漫开来。
那不是受伤的沉寂，不是蓄力的安静，而是一种……存在本身正在迅速褪色、归于空洞的寂灭感。
并天尊者眉头死死拧起。不对劲。
他强忍伤痛，挣扎着站起，小心翼翼地挪到石板边缘，凝神望去。
欲望居士的脸上，最后一点属于“生灵”的微弱光彩——哪怕是傀儡那种空洞的漠然——也彻底消失了。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连倒映的熔岩红光都仿佛无法停留，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仿佛连接着绝对虚无的窟窿。
而他那握住矛杆的右手，五指依旧紧紧扣着，指节嶙峋突出，保持着最后发力前送的姿态，僵硬如铁。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眼前铁一般事实支撑下不得不浮现的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并天尊者浑身一震——
他……自杀了？
用我的矛？在我面前？以这种方式？
并天尊者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他预想过无数种结局：惨烈的同归于尽，狡诈的逃脱，甚至是虚元之力突然爆发将自己抹杀……唯独没想过，这个被虚元改造、力量诡异难缠的欲望居士，会在最后时刻，以这样一种决绝而平静的方式，自我了断。
为什么？
并天尊者不知道，也无从猜测。
七情居士……
他们的师父心灵居士死于他手。
哀鸣、厌恶死于欲望背叛。
爱情、喜悦死于他矛下。
恐惧、愤怒死因不知道
如今，连这个背叛同门、又被更高存在玩弄、最终以如此方式终结的欲望居士，也彻底消亡了。
曾经在某个层面也算显赫一时、各有神通的“七情居士”，至此，彻底烟消云散，一个不剩。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还是……在这冰冷残酷、高位存在随意拨弄的命运洪流中，他们这些挣扎求存、各有执念的“修士”，无论善恶忠奸，最终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随时可以覆灭的尘埃？
并天尊者沉默着，感受着肋侧伤口侵蚀的痛楚，握了握空荡荡的手。那杆与他相伴、助他杀戮、也几乎成为他一部分的焚髓矛，还插在别人的胸膛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和身体的虚弱。慨叹归慨叹，路还要走。第二星辰的威胁并未解除，虚元的存在如芒在背，他自身也重伤濒危，必须尽快离开这鬼地方，找个安全所在疗伤，并重新掌握焚髓矛。
他环顾四周，锁链柱桥通向黑暗的彼方，或许有出口。他必须过去。
并天尊者再次看了一眼欲望居士的尸身，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他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压制伤口处虚无之力的侵蚀，然后纵身一跃，忍着剧痛，再次落回欲望居士所在的巨柱。
站在欲望居士面前，那股死寂的气息更加浓重。并天尊者没有犹豫，伸出手，握住焚髓矛露在外面的部分，触手冰冷。他用力一拔——
“啵”的一声轻响，仿佛从朽木中抽出钉子。
焚髓矛应手而出，暗红的矛尖上不沾半点血迹，只有一层淡淡的、正在迅速消散的灰败气息。
欲望居士的尸身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僵立着，胸口留下一个前后通透的、边缘光滑整齐的窟窿，里面空荡荡，仿佛一切都被那最后一击彻底“破灭”干净了。
并天尊者不再多看，将焚髓矛握在手中。长矛入手微沉，传来一阵熟悉的嗡鸣，似乎也耗损不小，灵性有些萎靡，但核心的“破灭”意志仍在。
他辨明方向，选择了锁链柱桥延伸向的一侧看起来相对稳固的路径，开始小心翼翼地在摇晃的巨柱和冰冷的锁链间攀爬、跳跃，向着黑暗深处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更久。他终于离开了那片灼热的熔岩海区域，锁链柱桥的尽头连接着一条向上倾斜的、宽阔而古老的岩石通道。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和早已失效的照明符文。
这里似乎回到了地下堡垒的某一层，但更加古老、荒废。
并天尊者拖着伤体，沿着通道蹒跚前行。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在回荡。伤口处的虚无侵蚀被暂时压制，但并未根除，依然在缓慢消耗着他的生机。
就在他感到筋疲力尽，几乎要撑不住坐下调息时——
一点冰凉，落在了他的鼻尖。
他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通道高高的、布满裂缝和钟乳石的穹顶缝隙中，竟然飘落下了点点洁白。
是雪。
细碎的、晶莹的雪花，悄无声息地从上方不知何处飘洒下来，在通道内微弱的气流中旋转、飞舞，落在他的肩头、发梢，落在地面厚厚的积尘上，迅速消融，留下一小点深色的湿痕。
并天尊者愣住了。
雪？
在这不知多深的地下堡垒？在这刚刚经历过熔岩炽烤、生死搏杀的地方？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带来一丝真实的冰凉。
这雪不大，却下得异常安静，异常坚持。很快，通道前方视线所及，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正在不断融化的白纱。空气变得清冷起来，冲淡了原本的沉闷与燥热。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而寂寥的感觉，涌上并天尊者心头。
火焰与寒冰。
杀戮与寂静。
炽热的仇恨与冰冷的消亡。
还有这……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静谧的雪。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祭奠着什么，或者……覆盖、掩埋着什么。
他握紧了手中的焚髓矛，矛身传来的冰冷触感与雪花融化的湿润感交织。
七情已逝，雪落无声。
前路漫漫，孤身独行。
他低下头，不再看那飘落的雪，迈开沉重的步伐，继续向前走去。脚印留在薄雪与尘灰混合的地面上，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轻轻覆盖。
寻找出口。
也寻找……这条鲜血铺就、冰雪偶然飘临的路上，下一个不知是机缘还是劫难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