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伤一人之离去
2004年12月,大雪。
江海市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寒潮。
瀚海投资总部,16楼。
保洁阿姨正在清理一间办公室。原本摆在桌上的招财猫、挂在墙上的“天道酬勤”书法,以及角落里那套俗气的红木茶具,都被装进了纸箱。
这是老黄的办公室。
外面办公区里的员工们低头忙碌,没人敢大声说话。关于黄总“因身体原因辞职”的公告已经贴在了内网上,但大家都不是傻子,审计部前几天的突击检查闹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然站在门口,看着变得空荡荡的房间。
“陈总,这些东西……”保洁阿姨有些不知所措地指着一个没带走的烟灰缸。
“扔了吧。”
陈然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那里,几十个中层管理人员正在等着他。
推开会议室大门,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
陈然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视全场。
“网吧事业部总经理黄志强离职。由原副经理赵刚接任。”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陈然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瀚海能有今天,靠的是兄弟情义,但守住今天,靠的是规矩。”
“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从今天起,谁的手要是再伸进公司的账本里,别怪我不念旧情。”
这就是杀鸡儆猴。
虽然砍掉的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但这一刀下去,瀚海这棵大树的根基反而更稳了。
……
会后,总裁办。
陈然刚坐下,秦朗就端来了一杯热茶。
“老板,王总在外面等了半天了。”秦朗低声说道。
“眼镜?”陈然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片刻后,技术总监王志强(眼镜)走了进来。
相比于两年前在网吧修电脑时的意气风发,现在的眼镜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发际线也高了不少。
“老大……”眼镜喊了一声,还是习惯用以前的称呼。
“坐。”陈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怎么了?技术部又缺服务器了?”
“不是。”
眼镜坐下来,双手搓着膝盖,显得很局促。
“老大,我是来请辞的。”
陈然手里转着的钢笔停了下来。
“理由?”
“我不行了。”眼镜苦笑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真的,老大。现在瀚海商城的并发量太大,还要搞支付接口、物流追踪系统……我那点技术,也就是个修电脑的水平。”
“上次双十一,系统差点崩了,如果不是阿里那边的技术支援,我就闯大祸了。”
“我最近天天失眠,掉头发。我怕哪天真的把公司搞垮了。”
陈然看着他。
眼镜是老实人。他没有老黄的贪心,但他有自知之明。在这个技术迭代飞快的互联网时代,他的成长速度确实跟不上瀚海的扩张速度了。
“你想去哪?”陈然问。
“我想去杭州。”眼镜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渴望,“上次跟阿里的人交流,我觉得他们那边的技术架构太牛了。我想去那边学习,哪怕从基层码农做起。”
陈然沉默了片刻。
这或许是最好的安排。
“辞职就算了。”陈然开口道,“算外派吧。”
“你去阿里,职位我跟马总打个招呼,至少给你个P7或者P8的待遇。你在瀚海的原始股保留,每年的分红一分不少。”
“去那边好好学。以后瀚海要是搞云计算或者大数据,还得你回来挑大梁。”
眼镜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这是陈然在保全他的颜面,也是在给他留后路。
“谢谢老大!”眼镜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陈然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看着眼镜离去的背影,陈然叹了口气。
曾经的“网吧三剑客”,老黄贪污走了,眼镜深造去了。
只剩下张大炮还在。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孤家寡人吧。
……
下午四点。
秦朗开着迈巴赫(为了婚礼新添置的座驾),载着陈然前往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今天,不仅是送别眼镜的日子,也是送别林晓晓的日子。
还有一周就是陈然和苏清予的婚礼。
林晓晓选择了离开。
理由很冠冕堂皇:美国硅谷那边有个重要的投资项目(Android团队的早期接触),需要瀚海的高层亲自去谈。
但在VIP候机室里,两人都知道这只是个借口。
林晓晓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戴着墨镜,身边放着一个小巧的登机箱。
杨梅(她的女保镖)站在五米开外,警惕地守着。
“真不等到婚礼结束再走?”陈然问。
“不了。”林晓晓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我怕我在现场,会忍不住把你的酒泼在苏清予的婚纱上。”
她是开玩笑的,但语气里多少带着点酸楚。
“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陈然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秦朗给你安排了两个当地的安保,24小时跟着。”
“知道啦,管家婆。”
林晓晓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陈然送她的那枚指环项链。
“陈然,新婚快乐。”
她凑近陈然,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瀚海地产的大楼封顶。”
“一定。”
广播里响起了登机提示。
林晓晓没有回头,踩着高跟鞋,走得干脆利落。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陈然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带走了瀚海的海外野心,也带走了陈然一半的心。
……
晚上十点。江海市。
城西的一家路边大排档。
这里曾是他们大学时最爱来的地方。冬天风大,塑料棚子里生着炭火炉,暖烘烘的。
陈然、张大炮、眼镜。
三个人围着一张油腻腻的小桌子,桌上摆满了烤串和空啤酒瓶。
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秦朗、小武、李红(被陈然叫来一起吃夜宵)正在默默地吃着炒饭,眼神却时刻留意着四周。
“来!干了!”
张大炮举起酒杯,眼圈红红的。
“这一杯,敬老黄!那个傻逼,以后没机会喝这种几十块钱的酒了!”
“敬老黄!”
陈然和眼镜碰杯,一饮而尽。
虽然老黄不在,但他仿佛就坐在那个空位上。
“这一杯,敬眼镜!”张大炮拍着眼镜的肩膀,“去了杭州,别给咱们瀚海丢人!要是被人欺负了,给哥打电话,哥带人去平了他们!”
“放心吧炮哥!”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哭得稀里哗啦,“我一定好好学!”
“这第三杯……”
张大炮倒满酒,看着陈然。
“敬老大!”
“老大,下周你就要结婚了。兄弟我是真的高兴。”
“咱们从那个破网吧起家,一路走到今天。老黄掉了队,眼镜去进修。但我张大炮把话撂在这儿。”
张大炮站起来,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只要你陈然指哪,我张大炮就打哪!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第一个跳!”
陈然看着这个粗犷的汉子。
两年时间,张大炮从一个只会看场子的混混,变成了统领几千人物流安保集团的老总。但他眼里的那份赤诚,一点没变。
“坐下,煽什么情。”
陈然笑着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湿润。
他举起酒杯。
“这杯酒,敬兄弟。敬过去。”
“喝完这顿酒,咱们就真的长大了。”
“干!”
啤酒入喉,苦涩中带着回甘。
棚子外面,雪越下越大。
陈然看着窗外的飞雪。
老黄走了,带着遗憾。眼镜走了,带着梦想。林晓晓走了,带着野心。苏清予在家里,等着做他的新娘。
而他,坐在这张油腻的桌子前,身后站着忠诚的卫士,身边坐着过命的兄弟。
这大概就是人生的必经之路。
以前觉得热闹是福,现在明白,离别和孤独才是强者的宿命。
“老板,再来十串羊肉!”
陈然喊了一声。
“好嘞!”
烟火气升腾。
在这最后的单身夜,陈然把自己灌醉了。因为从明天开始,他将不再只是陈然,他是丈夫,是整个瀚海帝国的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