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潜伏的鳄鱼与垃圾股
从6月11日开始,上海的天气变得格外闷热。黄梅雨季提前到来,整座城市仿佛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让人透不过气。
同样让人透不过气的,还有A股的行情。
上证指数像是个喝醉了酒的醉汉,一路摇摇晃晃地向下栽去。交易大厅里的散户们每天都在骂娘,绿油油的屏幕映照着一张张惨白的脸。
但在申银万国证券的808号大户室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唉声叹气,只有富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
“哒、哒、哒哒。”
叶从文坐在电脑前,双眼死死盯着分时图。他身上的阿玛尼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挂在椅背上,袖子挽起,露出苍白但青筋暴起的小臂。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中海发展,下方买二档,挂单300手。撤单。再挂200手。”
“深发展,此时有大单压盘,吃掉它!分五笔吃,每笔间隔七秒。”
“四川长虹,假装抛售,在跌停板上方两分钱的位置,把货接回来!”
陈然坐在后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虽然他有前世的记忆,知道哪只股票会涨,但论具体的操盘手法,他和叶从文之间差了一百个钱经理。
叶从文不愧是未来的私募教父。他就像一个精明到极点的猎人,把四百万资金拆解成无数个不起眼的散单,像水银泻地一样渗入盘面。他总是能在股价波动的间隙,用最低的成本拿到筹码,却又不会引起主力庄家的警觉。
这就是技术。这就是艺术。
“陈总,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下午三点,收盘钟声响起。叶从文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目前仓位70%,持仓成本比现价低了2个点。”叶从文拿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声音虽然沙哑,但透着一股久违的自信。
“干得漂亮。”陈然递给他一根烟。
就在这时,大户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钱经理那张油腻的脸探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交割单,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令人作呕的假笑。
“哟,还在复盘呢?”
钱经理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瞥了一眼电脑屏幕,随即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
“哎呀,我说陈少爷,你这眼光……真是绝了。”
钱经理指着屏幕上的“中海发展”,一脸鄙夷,“这只票是出了名的‘大烂臭’,盘子大,业绩差,还是个搞海运的夕阳产业。最近大盘都在跌,它跌得更凶。你买它干嘛?嫌钱多烧得慌?”
陈然立刻换上了一副憨厚且无辜的表情,挠了挠头:“钱经理,我觉得海运挺好的啊。你看,地球上海洋面积那么大,以后肯定得靠船运东西。”
“幼稚!太幼稚了!”钱经理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仿佛陈然亏的是他的钱,“炒股是看概念的!现在流行的是高科技!是网络股!你看看那个‘海虹控股’,那才是龙头!你怎么尽买些垃圾股?”
他又转头看向叶从文,眼神里满是嘲讽:“老叶啊,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么也不劝劝?哦,我忘了,你自己都输得裤衩都不剩了,估计眼光也跟这傻小子差不多。”
叶从文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白。但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屏幕。
因为陈然说过,要忍。
“钱经理教训得是。”陈然站起身,给钱经理递了一根中华烟,赔着笑脸,“我们这不是刚来上海嘛,不懂规矩。以后还得靠您多提点。不过这几只票既然买了,就先拿着吧,我这人比较念旧。”
“行行行,你开心就好。”钱经理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心里暗骂了一句傻X。
他看着陈然账户上那四百万资金已经变成了满仓的股票,心里乐开了花。满仓好啊,满仓跌得快。再跌个几天,这四百万就得缩水成三百瓦,到时候这小子心态一崩,频繁割肉换股,那佣金还不是哗哗地来?
“那你们忙,我先走了。晚上有个饭局,那些真正的大佬请客,我去作陪。”
钱经理得意洋洋地走了,临走前还故意把门摔得很响。
门关上。
陈然脸上的憨笑瞬间消失。
“老叶,记住他现在的嘴脸。”陈然冷冷地说道,“过几天,我要让他把刚才说的话,一个个字吞回去。”
……
接下来的几天,行情更加惨烈。
上证指数从1500点一路阴跌,眼看就要击穿1450点的政策底。市场上一片哀鸿遍野,不少营业部的散户已经开始销户,发誓再也不碰股票。
陈然的账户也出现了浮亏。虽然叶从文技术高超,但在这种系统性风险面前,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账面亏损一度达到了10%。四十万没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令人崩溃的数字。
但陈然每天照常吃喝,甚至还带着叶从文去外滩吃了顿昂贵的西餐,去和平饭店听了场爵士乐。
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这种定力让叶从文感到心惊。
每天晚上,陈然回到酒店,都会雷打不动地通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林晓晓。
“喂,陈总。”林晓晓的声音总是那么清冷且专业,哪怕隔着电话线也能让人冷静下来,“这周售楼处的销售额是一千八百万。另外,关于‘东城国际’二期用地的谈判,我已经草拟好了意向书。李国华那边想压价,被我顶回去了。”
“做得好。”陈然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黄浦江的夜景,“晓晓,辛苦你了。等我回去,给你带礼物。”
“不用礼物。”林晓晓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在那边顺利吗?”
“很顺利。一切都在计划中。”
“那就好。早点回来。”
挂断电话,紧接着是第二个。
“老公——!”苏清予的声音充满了元气和糖分,瞬间驱散了陈然一天的疲惫,“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都想死你了!今天我去学做红烧肉了,虽然把锅烧黑了,但是肉还是熟了哦!”
“小馋猫,我看你是想吃肉了吧。”陈然笑着调侃。
“才不是!我是想吃你……做的饭!”苏清予撒娇道,“对了,大炮他们说你发了奖金,非要请我吃饭。我说等你回来一起去。”
“好,等我回去。大概还有……三天。”
挂断电话,陈然看了一眼日历。
6月20日,周四。
距离那个惊天动地的日子,只剩下最后四个交易日(中间隔着周末)。
明天,周五。
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也是很多散户倒在曙光前的至暗时刻。
……
6月21日,周五。
这天早上,上海下起了暴雨。
808大户室里,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一开盘,大盘就跳空低开。各种利空谣言满天飞,有人说国有股减持不仅不会停,还要加速;有人说某某大机构爆仓了。
恐慌盘涌出,指数直线下坠。
陈然账户里的那几只票,也绿得让人心慌。中海发展一度跌了4个点。
“陈总……”
叶从文的手心全是汗。虽然他相信陈然,但这种看着几百万资金在缩水的煎熬,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
“要不要……先减点仓?做个T?”叶从文试探着问,“现在抛压太重了,可能会跌停。”
“不。”
陈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连头都没抬。
“不但不减,还要加。”
“把剩下的一百多万,全部打进去。”
“现在?!”叶从文惊呆了,“现在是接飞刀啊!”
“接的就是飞刀。”陈然扔下报纸,站起身走到叶从文身后,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老叶,信我一次。”
“今天是庄家最后的洗盘。他们在把那些不坚定的筹码吓出去。我们不仅不能跑,还要帮他们一把——把带血的筹码接过来。”
“满仓。过周末。”
叶从文咬着牙,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眼里的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赌徒梭哈时的疯狂。
“好!听你的!满仓!”
键盘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坚决。
就在他们疯狂扫货的时候,门又开了。
钱经理走了进来。
他今天是来看笑话的。这几天大盘暴跌,他估计这两个外地傻子的四百万至少亏了五十万了。
“哎哟,两位,脸色不太好啊?”
钱经理幸灾乐祸地看着屏幕,“啧啧啧,中海发展又跌了?我早就说了这是垃圾股。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们推荐个止损的方案?现在割肉还来得及,留得青山在嘛。”
陈然转过头,看着钱经理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再装傻。
他脸上那个憨厚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冰冷和轻蔑。
“钱经理。”
陈然淡淡地开口。
“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去把房子抵押了,把车卖了,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
“买入中海发展。”
钱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你疯了吧?让我买这垃圾?还要我卖房卖车?我看你是亏傻了,开始说胡话了!”
“我是在救你。”陈然看着他,眼神怜悯,“不过,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滚出去。”
最后三个字,陈然并没有吼,但语气中的寒意让钱经理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你敢叫我滚?”钱经理恼羞成怒,“你以为你是谁?信不信我把你们赶出去!”
“你可以试试。”
陈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台黑色的V70,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等下周一开盘,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现在,关门。别打扰我们赚钱。”
被陈然那慑人的气场震慑,钱经理竟然真的怂了。他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心里暗暗发狠:等着吧,下周一你们要是没亏光,我名字倒着写!
下午三点。收盘。
上证指数收出一根带长下影线的阴线。
陈然的账户,满仓。
四百万资金,全部变成了股票。
“结束了。”
叶从文瘫坐在椅子上,像是打完了一场恶仗。
“不。”
陈然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暴雨已经停了。一道彩虹横跨黄浦江。
“好戏,才刚刚开始。”
陈然看着那个繁华的上海滩,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此时此刻,BJ,某个高级会议室里,一份名为《关于停止在证券市场减持国有股的通知》的文件,刚刚盖上了鲜红的印章。
那是发令枪的声音。
周一。6月24日。
A股历史上最疯狂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他和叶从文,已经坐在了火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