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崩塌
第六十八章崩塌的谎言与两个女主人的对峙
2003年12月20日,深夜11点。
嘉兴第二人民医院,急诊大厅。
这里是人间炼狱。夹杂着雨雪的寒风灌进大厅,却吹不散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让开!都让开!”
一群医护人员推着一张平车冲了进来。
“车祸!多发性骨折!颅内出血!血压60/40!快送抢救室!”
林晓晓跌跌撞撞地跟在平车后面。
她那辆帕萨特被她一路开到了180迈,停在门口时刹车片都在冒烟。她原本精致的头发被雨水淋得湿透,贴在脸上,羽绒服上沾满了泥点,脚上的运动鞋跑丢了一只。
但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
她的眼里只有那个躺在平车上的人。
陈然满脸是血,双眼紧闭。那件她亲手叠好放进行李箱、还特意喷了他喜欢香水的白衬衫,已经被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陈然……”
林晓晓想要去抓他的手,却被护士一把推开。
“家属在外面等!我们要插管!”
“砰!”
抢救室的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
林晓晓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她没有瘫软在地,而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门,手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她不信命。
那个在金茂大厦带她看云端的男人,那个在帝景苑许诺给她一个家的男人,绝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你要是敢死……”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我就把你的公司卖了,让你一辈子心血白费!”
这是她独特的、带着狠劲的祈祷。
……
二十分钟后。
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陈然!陈然在哪里?”
苏清予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她是接到电话后,直接从学校宿舍打车过来的。因为不敢让严厉的父亲知道陈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怕父亲觉得陈然不靠谱),她谁也没告诉,一个人连夜跨省赶来。
她的小脸煞白,眼睛肿得像桃子,那条红色的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护士台指了指方向。
苏清予转过身,看向抢救室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湿透、只穿了一只鞋,却依然像标枪一样挺立在门口的女人。
“……晓晓姐?”
苏清予愣住了,原本即将决堤的眼泪硬生生止住了一瞬。
她没想到林晓晓会在这里。
而且……是这副样子。
那个永远从容、永远精致的林总监,此刻看起来比任何人都狼狈,但那双盯着手术室大门的眼睛,却比任何人都专注、都……绝望。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像毒蛇一样爬上苏清予的心头。
如果是公司老板出事,下属会急,会慌,但会露出这种……仿佛半条命都在里面的眼神吗?
“晓晓姐……你也来了?”
苏清予下意识地走过去,声音颤抖,“公司……公司也接到通知了吗?”
听到声音,林晓晓慢慢转过头。
她在看到苏清予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刻,林晓晓的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为什么会来?而且是一个人,深更半夜,不顾一切地赶来?
在这之前,林晓晓一直以为苏清予只是个单相思的“妹妹”,或者是陈然不得不应付的“关系户”。
但此刻,苏清予脸上的那种崩溃、那种天塌了的表情,和自己一模一样。
那是只有深爱一个人,才会有的表情。
林晓晓也是个极度聪明的女人。在那一秒钟的对视里,她懂了。
原来,她也被骗了。
陈然并没有把苏清予当妹妹。苏清予也不是单相思。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晓晓的心口,让她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差点崩断。
但她没有崩溃。她是林晓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剧痛和错愕,声音冷硬:
“他在里面。”
“医生说……可能是脑疝。”
苏清予听到这三个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幸好扶住了墙。
“呜呜呜……陈然……”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满身是汗的医生拿着几张单子冲了出来。
“谁是陈然的家属?!病人情况危急,必须马上开颅!我们需要家属签字!快!”
“我!我是!”
苏清予挣扎着扑过去,抓着医生的袖子,哭得满脸是泪:
“我是他女朋友!医生你救救他……我是他女朋友啊!”
医生把笔递给她:“那快签!这里,《手术知情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
病危通知书。
苏清予看着那几个黑色的字,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想写字,可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巨大的恐惧吞噬了她,她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根本看不清。
“我不敢……我不敢签……”苏清予崩溃大哭,“万一签了他就……”
“拿来!”
一只冰凉的手,猛地从她手里夺过了笔。
林晓晓。
她一把推开苏清予,将单子按在墙上。
她没有看苏清予,也没有看医生,而是死死盯着那张纸,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刷刷刷。
“林晓晓”。
三个字,力透纸背,划破纸张。
“医生,我不懂医学,但我懂代价。”
林晓晓把单子拍在医生怀里,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管花多少钱,用最好的药,请一定要救活他。如果嘉兴治不了,告诉我,我立刻联系直升机转院。”
医生被这个女人的气场震住了,点了点头,转身冲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灯亮起。
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像鲜血一样刺眼。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苏清予呆呆地看着林晓晓。
她看着林晓晓签字的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看着她刚才推开自己时的那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那一瞬间,苏清予脑海里所有关于“晓晓姐”、“偶像”、“好上司”的滤镜,全部碎成了粉末。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林晓晓对公司那么上心。为什么林晓晓看陈然的眼神总带着一种默契。为什么……
“你……”
苏清予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不敢置信,也带着被欺骗后的愤怒。
“你凭什么签字?”
“你不是他的员工吗?你不是他的合伙人吗?”
苏清予一步步走到林晓晓面前,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变得尖锐起来。
“林晓晓,你骗我?”
林晓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看着苏清予。
她没有愧疚。她为什么要愧疚?
是她陪着陈然度过了非典的恐慌,是她陪着陈然打赢了双十一的硬仗,是她在那个漏雨的梦里和陈然相依为命,是她在帝景苑的别墅里给了陈然一个家。
如果说有先来后到,那也是她在灵魂上先遇到了陈然。
“我没骗你。”
林晓晓抬起下巴,眼神并没有闪躲,反而带着一种坦荡的冷漠。
“我确实是他的合伙人。这字,我有资格签。”
“你撒谎!”苏清予尖叫道,“合伙人会像你这样吗?你刚才看他的眼神……还有你签字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林晓晓打断了她。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也爱他?是不是也是他的女人?”
林晓晓冷笑了一声。
“是。”
“我是。”
“我不止是他的合伙人,我也是他的爱人。”
“轰——”
苏清予感觉世界彻底塌了。
那个她一直崇拜的、想要成为的晓晓姐,竟然是……竟然是……
“你无耻!”
苏清予扬起手,一巴掌想要扇过去。
林晓晓没有躲。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苏清予,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你到现在才明白吗?傻丫头。
但苏清予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林晓晓手腕上的一条手链——那是陈然前几天刚买的,当时苏清予还问陈然这是买给谁的,陈然说是“送客户”。
原来,客户就是她。
苏清予的手无力地垂下,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哭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陈然骗我……你也骗我……你们都把我当傻子……”
林晓晓看着蹲在地上的苏清予,心里的滋味并不好受。
她也受了伤。她也刚刚得知陈然一直在“脚踏两只船”。
但她不能蹲下哭。这里必须有一个人站着,撑住局面。
“哭够了吗?”
林晓晓冷冷地开口。
“哭够了就站起来。他在里面生死未卜,你的眼泪救不了他。”
“苏清予,如果你真的是市长的女儿,现在就利用你的关系,去联系上海最好的脑外科专家。而不是在这里撒泼。”
“我……”苏清予抬起头,满脸泪痕。
“去做事。”林晓晓的声音严厉得像在公司训话,“想打架,想骂我,等他活过来以后,我随时奉陪。”
“但现在,我们只有一个任务——别让他死。”
这句话,像一根鞭子,抽醒了苏清予。
是啊。
陈然还在里面。
如果不救活他,争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苏清予咬着牙,擦了一把脸。她站起来,恶狠狠地瞪了林晓晓一眼。
“林晓晓,这事没完。”
“等他醒了,我再跟你算账!”
说完,她拿出手机,避开林晓晓,走到角落里去打电话。她不敢打给爸爸,但她可以打给妈妈熟悉的那个医生伯伯。
林晓晓看着她的背影,身体终于晃了晃,无力地靠在墙上。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张大炮的电话。
“大炮,带上所有的现金,来嘉兴。”
“另外,封锁消息。陈然出事的事,绝不能让媒体知道。”
打完电话,她滑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术室的红灯。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也不欠苏清予的。
爱情里本就没有公平可言。如果陈然醒来选择苏清予,她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带着她的骄傲和股份。
但在那之前。
她是这里的女主人。谁也别想赶走她。
走廊里,两个女人分据两端。
中间隔着谎言、背叛和真相。
但在死亡的阴影下,她们被迫达成了最脆弱的同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