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录像
2030年8月,处暑。深圳的酷热在这一时节达到了顶峰,就连海风里都夹杂着一股子热浪。南澳水头村的那棵老龙眼树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仿佛在为这漫长的夏天做最后的谢幕。
午后的陈家老宅,院子里铺着凉席。陈然坐在一把特制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看图识字的画册,正在教两个刚满一岁半的小孙子认字。老大陈极是个坐不住的主,屁股上像长了钉子,一会儿去抓地上的蚂蚁,一会儿去拽陈然的胡子。老二陈光则乖巧得多,趴在凉席上,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跟着爷爷念。
“来,光儿,跟爷爷念:海。”陈然指着画册上一片蓝色的图案。“海……”陈光奶声奶气地学舌。“真聪明!”陈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伸手摸了摸小孙子的头,“以后爷爷带你去海里钓大鱼。”
“大……炮……”旁边的陈极突然指着画册上的一辆坦克,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陈然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画着绿皮坦克的图案,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那辆破旧的解放卡车,那个满身油污的胖子,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大炮……”陈然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大炮,把扳手给我……”
“爸?”正端着水果盘走过来的陈泽,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看着父亲。陈然的眼神有些发直,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虚空,看到了三十年前的某个场景。那种眼神是涣散的,陌生的,像是一层浓雾笼罩在原本精明的瞳孔上。
“爸,您叫谁呢?”陈泽把果盘放下,轻声问道,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陈然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看面前的陈泽,又看了看地上的孙子。眼中的迷雾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恐——那是比他心梗发作时还要强烈的恐惧。“哦……泽儿啊。”陈然掩饰性地端起茶杯,手却在微微发抖,“没事,我看这画册上的坦克,想起了以前和你张叔的事。”
陈泽蹲下身,握住父亲那只发抖的手:“爸,您是不是累了?要不进去睡会儿?”“不累。”陈然倔强地抽出手,“这才几点?我还没老糊涂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陈然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这不是第一次了。上周,他拿着钥匙去开门,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死活想不起来哪把是开大门的。昨天,他想叫林晓晓的名字,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喊了一声“哎”。遗忘。这个比死亡更可怕的幽灵,正在一点点啃食他的大脑。他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他不怕死,但他怕忘了自己是谁,怕忘了这满屋子的亲人。
“泽儿。”陈然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公司最近……没什么事吧?”他在转移话题,也在试图证明自己的思维还清晰。
陈泽犹豫了一下。其实公司出事了,而且是大事。但他本来不想跟父亲说,怕刺激到他。但看着父亲那双渴望证明自己“还有用”的眼睛,陈泽心软了。他知道,对于这头老狮子来说,哪怕牙掉了,也希望能闻到战场的硝烟味,而不是被当作宠物养在笼子里。
“有点麻烦。”陈泽坐在凉席边,神色凝重,“欧盟和美国商务部,昨天同时发起了针对‘深蓝地球’的反垄断调查。”
“哦?”陈然挑了挑眉,眼神瞬间犀利了几分,“理由呢?”
“数据霸权。”陈泽沉声道,“他们指控瀚海集团利用免费的农业技术,垄断了全球南方国家的土壤、气候和作物基因数据。他们说,这威胁到了全球粮食安全,要求我们必须开源‘深蓝’的核心算法,并且交出所有采集到的数据。”“如果不交,就面临高达数千亿欧元的罚款,并且彻底封杀瀚海在欧美市场的所有业务。”
“强盗逻辑。”陈然冷笑一声,“当年他们用转基因种子控制全球农业的时候,怎么不说垄断?现在我们帮非洲人种出粮食了,他们急了。”
“是急了。”陈泽叹了口气,“但这次他们来势汹汹。而且……舆论对我们很不利。西方媒体把‘深蓝’描绘成了一个监视全球的‘数字老大哥’。现在连一些非洲国家的政府都开始动摇了,担心我们真的在搞数据殖民。”
正说着,陈安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个平板,显然也在关注这件事。“哥,我觉得……要不就开源吧。”陈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你疯了?”陈泽猛地转头,盯着弟弟,“开源?那可是深蓝!是我们砸了几千亿、用了十年时间才建立起来的核心壁垒!如果开源了,那些欧美巨头分分钟就能复制我们的模式,再利用他们的资本优势把我们挤死!”“安安,你是科学家,你不懂商业竞争的残酷。这时候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不懂商业,但我懂人性。”陈安并没有退缩,他走到父亲和哥哥面前,坐下,“哥,你想想,为什么他们怕我们?因为我们是一个黑盒子。我们手里握着亿万人的饭碗,但没人知道我们是怎么运作的。这种恐惧,不是靠公关能消除的。”“如果不开源,这堵墙会越筑越高,最后把我们自己围死在里面。”
兄弟俩的争执,让院子里的空气变得燥热起来。知了叫得更响了。林晓晓和苏清予站在屋檐下,担忧地看着这边,但谁也没敢过来打扰。这是男人们的事。
陈然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拿着那本画册,目光落在那个“海”字上。过了许久,他突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泽儿,安安,你们知道为什么大海能纳百川吗?”
两兄弟愣住了,停止了争吵。
“因为海把自己的位置放得最低。”陈然放下画册,看着两个儿子。“泽儿,你想守住江山,这没错。那是你的责任。”“安安,你想普度众生,也没错。那是你的情怀。”“但你们都忘了一点。瀚海之所以叫瀚海,不是因为我们能把所有的水都锁在自己家里,而是因为我们是流动的。”
陈然指了指院子里的那堵围墙。“以前咱们家穷,怕贼,所以把墙砌得高高的,上面还插了玻璃碴子。”“现在咱们家大业大,要是还把墙砌那么高,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自然会猜我们在造原子弹。他们怕,就会来砸墙。”“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把门打开?”
“打开?”陈泽皱眉,“爸,您的意思是……”
“安安说得对,要开源。但不能全开。”陈然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老奸巨猾”的智慧光芒,“把‘深蓝’的底层数据接口开放,让全世界的开发者、农业公司都能在我们的平台上开发应用。但是,核心的算力调度权和最终的模型训练权,必须抓在手里。”“这叫——修路。”“以前我们是自己开车运货,别人眼红。现在我们把路修好,让大家都在我们的路上跑。他们跑得越欢,我们就越安全。因为离了这条路,他们的车就是废铁。”
陈然看着陈泽:“泽儿,别总想着做国王。要做生态。当全世界的农业都长在‘深蓝’这个地基上的时候,谁还能制裁我们?制裁我们就是制裁全世界。”
陈泽听着父亲的话,眉头逐渐舒展,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平台化……生态化……”他喃喃自语,“把竞争对手变成生态伙伴。这招……高。实在是高。”他看向父亲,眼神里满是敬佩。老头子虽然脑子有时候会卡壳,但在大是大非的战略上,依然有着一眼看穿本质的毒辣。这不仅是商业智慧,更是人生哲学——舍得,有舍才有得。
“行了。”陈然有些疲惫地挥挥手,“道理都讲明白了,具体的活儿你们自己去干。我累了,要去睡会儿。”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陈泽赶紧扶住他。
“爸,我送您进屋。”“不用。”陈然推开他,“我自己能走。还没老得走不动道。”他拄着文明杖,一步一步地往屋里挪。背影有些佝偻,但在夕阳的拉长下,依然显得无比高大。
……
那个下午,陈家兄弟俩在院子里密谋到了天黑。一份名为《深蓝全球开放计划》的战略蓝图,在这个小院里诞生。按照这个计划,瀚海将向全球无偿开放“深蓝地球”的基础API接口,并设立100亿美元的开发者基金,鼓励全球科研机构利用深蓝的数据解决粮食问题。这一招,直接把那个“数据霸权”的指控化解于无形,反而将瀚海推上了“全球农业基础设施”的神坛。陈泽负责制定商业规则,确保瀚海在开放中依然掌握核心控制权。陈安负责技术架构,确保数据的安全和隐私脱敏。兄弟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此时,二楼的主卧里。陈然并没有睡觉。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部架好的手机,摄像头正对着自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陈然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又理了理稀疏的头发。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精神一些,威严一些。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按下了录制键。
“极儿,光儿。”陈然看着镜头,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潭秋水。“我是爷爷。”“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爷爷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是……爷爷还在,但是脑子坏了,认不出你们了。”
说到这里,陈然停顿了一下,眼眶微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别难过。这是自然规律。人老了,就像这录像带一样,总有放完的一天。”“今天爷爷想跟你们说几句话。趁着我现在还记得,赶紧录下来。”
“第一,关于名字。你们的名字是爷爷起的。极,是极致;光,是光明。爷爷希望你们这辈子,做事要做到极致,做人要光明磊落。咱们陈家起家虽然有点野,但底子是干净的。这股正气,不能丢。”
“第二,关于你们的爸爸和叔叔。他们是好样的。你们长大了,要听他们的话。尤其是你们的爸爸陈泽,他为了这个家,牺牲了很多。他表面上看着凶,其实心最软。以后他老了,你们要多陪陪他,别像他当年对我那样,整天忙得不着家。”
“第三,关于钱。”陈然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咱们家很有钱。多得花不完。但记住了,钱这东西,是王八蛋,也是试金石。驾驭住了,它是工具;驾驭不住,它是锁链。爷爷给你们留了个信托,如果你们是败家子,那钱你们一分也拿不到。如果你们有出息,那钱就是你们改变世界的本钱。”
“最后……”陈然看着镜头,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十年、二十年后,那两个已经长成少年的孙子。“最后,记得多去给爷爷扫墓。带点好酒,带点红烧肉。别带花,那玩意儿不顶饿。”“要是爷爷还在,但是糊涂了,变成了个傻老头……你们也别嫌弃。多给爷爷讲讲外面的事,就像小时候爷爷给你们讲故事一样。”
“好了,就说这么多。爷爷爱你们。”“很爱很爱。”
录制结束。陈然保存视频,把它加密存进了一个名为“给未来”的文件夹里。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窗外,夜幕降临。水头村的夜空繁星点点。陈然看着那片星空,心里突然变得很平静。他正在一点点地跟这个世界告别,用他自己的方式。哪怕记忆终将消散如烟,但他留下的爱,会像深蓝的代码一样,永远运行在这个家族的血脉里。
楼下传来了林晓晓喊吃饭的大嗓门。“老陈!吃饭了!泽儿!安安!别聊了!再不吃红烧肉就凉了!”
“来了!”陈然应了一声。他站起身,关掉电脑,拿起文明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乐呵呵的笑容。在这个家里,只要还有一顿热乎饭,只要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就还得撑着。迷雾虽然在逼近,但他会守到最后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