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企鹅
2002年8月，盛夏。
如果说江海市的天气是燥热的，那么瀚海投资的财务室（暂时设在502宿舍隔壁的一间保密室里），则是滚烫的。
“陈然……这、这些都是真的吗？”
苏清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给大伙买的冰镇绿豆汤，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家具。
只有一张巨大的长条桌。
桌子上，堆满了钱。
红色的百元大钞，绿色的五十元，黄色的二十元……它们被捆成一砖一砖的，像积木一样堆成了一座小山。几台点钞机正在“唰唰唰”地疯狂运转，发出令人血脉偾张的声响，甚至还冒着一股电机过热的焦糊味。
老黄和眼镜光着膀子，满头大汗，手里拿着账本，正在进行最后的清点。
“老陈！今天的回款到了！”
老黄嗓子都哑了，举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入库单，兴奋地吼道，“苏北三个市的代理商刚把现金送过来！一共一百八十万！加上市区的五十万，今天单日回款突破两百三十万！”
两百三十万。
一天。
这就是《热血传奇》的威力。
随着暑假的到来，随着陈然拿下的省级总代权，这款游戏彻底引爆了年轻人的荷尔蒙。无数学生拿着零花钱冲进网吧，把一张张35元的点卡变成虚拟世界里的屠龙刀和裁决之杖。
而每一张卡片背后，都有陈然的一份利润。
“淡定点。”
陈然走过去，从苏清予手里接过绿豆汤，插上吸管递给老黄，“别没被累死，先激动死了。”
他随手拿起一捆钞票，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但这对他来说，只是数字。
“清予，进来坐。”陈然拉了一把椅子，让还在发愣的苏清予坐下，“别被这阵仗吓到了。这只是开始。”
“陈然……”苏清予看着那堆钱，咽了咽口水，“你……你们这是在印钞票吗？”
她虽然家境优越，父亲是副市长，但那种优越是体现在权力和社会地位上的。苏建国清廉，家里的现金从来没超过五万块。
眼前这一幕，对她的冲击力太大了。
“差不多吧。”陈然笑了笑，“只要游戏还在火，只要网吧还开门，这台印钞机就不会停。”
“大炮呢？”陈然问老黄。
“大炮还在徐州。”老黄灌了一大口绿豆汤，“那小子疯了。带着二十个学生，骑着摩托车，把徐州下面的县城网吧全跑遍了。他说要把盛大的旗子插遍苏北大地。”
陈然点了点头。
张大炮这种“土匪式”的地推，正是这个野蛮生长年代最需要的武器。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金领根本想不到，真正决定市场的，是那些散落在城乡结合部的小网吧。
“告诉大炮，让他注意安全。另外，给他拨二十万奖金，让他带着兄弟们在那边吃好喝好。”
“好嘞！”
陈然转头看向苏清予，发现她还在盯着那些钱发呆。
“怎么？想要？”陈然逗她。
“才不是！”苏清予回过神，脸红了红，“我就是在想……这么多钱，你要怎么花啊？买房子？还是……”
“存起来。”
陈然的眼神变得深邃。
“这些钱，是子弹。”
“我们要去打一只更大的猎物。”
……
晚上九点，蓝湾国际。
陈然把苏清予送回了家（虽然解禁了，但门禁依然严格，九点半必须到家）。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陈然没有开灯。
他走到书房，打开了那台IBM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映照着他的脸。
他打开了浏览器，输入了一个网址：www.oicq.com。
页面跳转很慢，设计也很简陋。
那是腾讯的官网。
此时的腾讯，日子并不好过。
虽然QQ的用户数已经突破了1亿，注册用户呈几何级数增长，但这在2002年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用户越多，服务器和带宽的成本就越高。
此时的马化藤，正面临着巨大的资金压力。
IDG和盈科的投资快烧完了，变现模式却依然模糊不清。虽然推出了“移动QQ”，开始有了点收入，但距离盈利还很遥远。甚至在圈子里有传言，小马哥一度想把QQ以60万的价格卖掉，却没人接盘。
“缺钱啊……”
陈然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盛大缺钱，他用一千万预付款拿下了渠道霸权。现在的腾讯也缺钱，而且缺的是一种能够长期造血的渠道。
“眼镜。”
陈然拿起手机，拨通了眼镜的电话。
“别数钱了。给我查个东西。”
“查什么？”眼镜那边传来点钞机的背景音。
“查一下腾讯现在的Q币充值渠道。”
“Q币？”眼镜愣了一下，“那玩意儿有人买吗？好像只能在网上用银行卡充值，或者是买那种实体的充值卡，但江海市好像没地方卖啊。”
“这就对了。”
陈然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2002年，网银还没有普及，支付宝还没诞生。用户想给QQ秀充值，或者开个红钻蓝钻，简直比登天还难。要么去邮局汇款，要么去大城市找特定的软件店。
这就是腾讯变现难的最大痛点——支付渠道不畅。
用户手里有钱，想花，但花不出去。
“眼镜，明天你和林晓晓一起，起草一份《战略合作意向书》。”
陈然的声音冷静而充满野心。
“我要把瀚海在苏省建立起来的网吧点卡渠道，开放给腾讯。”
“我要让全省，甚至以后全国的网吧，不仅能买到传奇点卡，还能买到Q币充值卡。”
“我们要成为腾讯在线下的——支付宝。”
电话那头的眼镜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本能地答应：“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
陈然点了一根烟。
他知道，光靠这一招，还不足以让马化藤对他另眼相看。
毕竟，卖卡只是小生意。
要想真正切入腾讯的资本版图，甚至拿到原始股，他还需要一个更重磅的筹码。
他打开了一个文档，开始敲打键盘。
文档的标题是：《关于互联网增值服务与虚拟道具收费模式的深度分析——兼论QQ秀与网络游戏的结合》。
这是一份来自2024年的“先知报告”。
里面详细阐述了未来的“免费游戏+道具收费”模式，以及如何把QQ庞大的流量通过游戏变现。
这是马化藤目前最迷茫、最想知道的答案。
“小马哥。”
陈然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屏幕上那个憨态可掬的企鹅图标。
“这次，我不仅带钱来，我还带着未来来。”
“希望你不要拒绝我。”
……
第二天，8月6日。
瀚海投资的会议室。
林晓晓看着陈然连夜赶出来的方案，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
“陈然，你要去深圳？”
“对。”陈然点头，“还是老规矩，大炮跟我去。你留守大本营。”
“可是……”林晓晓有些担忧，“腾讯现在的情况并不明朗。业内都说它是个无底洞。我们刚从盛大赚了点钱，又要全部投进去吗？”
“盛大是现金奶牛，腾讯是未来的帝国。”
陈然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深圳的位置重重一点。
“晓晓，相信我。”
“这次如果谈成了，瀚海投资将不再是一个倒卖点卡的二道贩子。”
“我们将成为中国互联网巨头背后的那个——影子。”
林晓晓看着他。
那个熟悉的、充满野心和赌性的眼神又出现了。
就像当初他在破旧的大户室里说要满仓过周末一样。
“好。”林晓晓合上文件，眼神坚定，“家里交给我。你去征服你的帝国。”
“不过……”她犹豫了一下，“苏小姐那边，你怎么交代？你刚回来没多久，又要走。”
提到苏清予，陈然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我会跟她说的。”
……
当晚，市委家属院墙外的老地方。
香樟树下。
苏清予穿着睡衣，躲在陈然的怀里，听他说要去深圳的事。
“又要走啊……”苏清予的声音闷闷的，“这次要去多久？”
“一个星期。”陈然抚摸着她的长发，“这次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如果顺利的话，也是我们未来的‘嫁妆’。”
“谁要嫁给你啦！”苏清予锤了他一下，但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放，“那你一定要小心。听说深圳那边……很乱。”
“放心，有大炮在呢。他现在可是徐州一霸，谁敢惹我？”陈然开了个玩笑。
“那……你到了那边，记得每天都要上QQ。”苏清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还有，我要礼物！这次不要丝巾了，我要……”
“要什么？”
“要你给我写一封信。手写的。”
在这个电子邮件和短信开始普及的年代，手写信反而成了一种奢侈的浪漫。
“好。”陈然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给你写。写满三页纸。”
“拉钩！”
“拉钩。”
月光下，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
这是属于2002年的，最纯粹的承诺。
第二天一早。
陈然带着张大炮（此时已经换回了正常的T恤，但脖子上的金链子更粗了），登上了飞往深圳的航班。
飞机冲入云霄。
下方，是波澜壮阔的珠江口。
那里，有一只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待重生的企鹅。
而陈然，就是那个带着火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