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最后的体面
时间: 2017年7月6日,上午09:00。地点:BJ,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这一天的BJ,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脏棉絮捂住了,透不过气来。虽然是早晨,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让人烦躁的闷热。机场高速上车流如织,无数人怀揣着梦想来到这座城市,也有无数人带着破碎的梦离开。
在T3航站楼的VIP通道入口,一辆并不显眼的别克商务车停在那里。车门紧闭,发动机怠速运转,空调外机的冷凝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滚烫的沥青地面上,瞬间蒸发。
车里坐着的是贾跃亭。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身上依然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T恤,那是他在无数场发布会上为了致敬乔布斯而打造的“极客皮肤”,如今却成了某种讽刺的囚服。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机票。航班号:CA983。目的地:洛杉矶。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的微信和电话已经被打爆了。招商银行申请冻结乐视系12.37亿资产的消息,像一颗核弹,彻底摧毁了他最后的信用长城。现在的乐视大厦,已经被愤怒的供应商和讨债者围得水泄不通。如果他还在那里,恐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贾总,该进去了。”司机小声提醒道,“还有40分钟起飞。”
贾跃亭深吸了一口气,透过墨镜看了一眼窗外灰色的BJ。这座城市见证了他的崛起,从一个山西的小县城公务员,变成千亿帝国的掌门人;如今也见证了他的狼狈逃离。
“走吧。”贾跃亭推开车门。
就在他脚刚落地的一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贾跃亭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想要退回车里,以为是讨债的人追到机场了。
“贾总,别慌。”那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冷峻而熟悉的脸。是张德彪,陈然的贴身保镖兼安保总监。
“陈董让我来送送您。”张德彪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机场里显得格外沉稳。
贾跃亭定下神来,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陈然的身影。“陈董……他没来吗?”
“老板身体抱恙,来不了。”张德彪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贾跃亭,“这是老板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这是您在美国最需要的东西。”
贾跃亭接过信封,入手很轻。他疑惑地打开,里面没有支票,也没有银行卡,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和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名片。
展开纸,上面不是什么商业机密,而是一份**“不可撤销的债务重组与资产隔离承诺书”**的副本。上面清晰地列明了:陈然以50亿美金收购世茂工三和版权库的交易,已经通过离岸信托完成了最后的法律交割。这意味着,这笔钱已经是“干净”的了,国内的债权人无法追索到美国去。
而在那张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美国的电话号码。名字是:Kirkland & Ellis(凯易律师事务所)。这是全美最顶级的破产重组律师事务所。
“老板有句话让我带给您。”张德彪看着贾跃亭,面无表情地复述,“‘到了美国,找这个律师。他能帮你挡住国内追过去的债权人,保住你的FF汽车。这是陈总送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贾跃亭的手在颤抖。他没想到,在这个全世界都对他喊打喊杀的时候,只有陈然——这个刚刚“趁火打劫”切走了他最优质资产的男人,竟然还替他想到了这一步。
这就是顶级资本家的体面。吃相虽然凶狠,但会给你留一口气。不为别的,只为了“因果”二字。
“替我……谢谢陈董。”贾跃亭的眼眶红了。他把信封郑重地揣进怀里,那是他在异国他乡唯一的护身符。
“贾总,保重。”张德彪侧身让开路,“老板还说,希望您那辆车,是真的能造出来。不然,这50亿花得就太冤了。”
贾跃亭最后看了一眼BJ的方向,咬了咬牙,转身大步走进了VIP通道。背影决绝,带着一种悲剧英雄式的苍凉,也带着一种赌徒最后的疯狂。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会回来的。等车造好了,我会风风光光地回来还债。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句“下周回国”,将成为中国商业史上最著名的谎言,也是最长情的告白。
……
时间:同日,下午14:00。地点:BJ,朝阳区,乐视大厦临时股东大会现场。
贾跃亭走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必须有人来收拾。这个倒霉蛋,就是孙宏斌。
会议室里人山人海。除了股东,还有混进来的供应商、等着看笑话的媒体记者,以及无数举着手机直播的自媒体。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盒饭味和浓烈的火药味。
孙宏斌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那个写着“董事长”的名牌——那是昨天才刚刚换上的。他的脸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在他旁边,坐着乐视影业的CEO张昭,和乐视致新的梁军。这两位高管也是一脸的憔悴,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败兵。
“孙总!贾跃亭跑了!我们的钱怎么办?!”“融创不是接盘了吗?融创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还债?!”“骗子!你们是一伙的!”
台下的吼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把矿泉水瓶扔上了台。
孙宏斌没有躲。那个水瓶砸在他的肩膀上,弹开了。他依然坐得笔直,只是手里的笔被他硬生生地掰断了。
“大家静一静!”孙宏斌抓过话筒,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那是山西汉子特有的倔强,“贾跃亭没跑!他是去美国融资造车了!他承诺了会负责到底!”
“负责个屁!人都没影了!”台下有人骂道。
“我孙宏斌坐在这里,就是负责!”孙宏斌猛地站起来,拍着桌子,“融创投了150亿,我也是受害者!这150亿也是真金白银!如果乐视倒了,我比你们谁都疼!”
台下稍微安静了一点。毕竟,大家都知道孙宏斌是出了名的“豪爽”,当年在顺驰也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
“但是!”孙宏斌的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一股悲凉,“乐视的窟窿太大了。那是贾跃亭个人的梦想欠下的债,不是乐视网这家上市公司的债。我们要把上市公司和老贾的个人债务切开!只有切开了,乐视网才能活,你们手里的股票才不会变成废纸!”
说着说着,孙宏斌的眼圈红了。这不是演戏。他是真的委屈。他本想做个白衣骑士,结果被拉进了泥潭。他本想在这个舞台上大展拳脚,结果上来就是给人擦屁股。
“我老孙这辈子……没这么输过。”孙宏斌摘下眼镜,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最后的心理防线崩塌的时刻。
“但我认了。”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哽咽,“哪怕这150亿都打水漂了,我也认。因为我相信老贾的企业家精神。人都有败走麦城的时候。只要这口气还在,乐视就能活。”
台下彻底安静了。看着这个哭泣的男人,连最凶狠的讨债者也骂不出口了。他们突然意识到,在这个荒诞的商业故事里,没有赢家。贾跃亭输了信用,孙宏斌输了钱,而他们输了生活。
……
时间: 2017年7月7日。地点:BJ,陈然的公寓。
陈然依然处于“被强制休假”的状态。他穿着睡衣,坐在阳台的躺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苏清予熬的小米粥。面前的iPad上,正在播放昨天孙宏斌在股东大会上落泪的视频。
陈泽坐在旁边,正在剥一个橘子。“爸爸,孙伯伯哭了。”陈泽把橘子瓣递给陈然,“网络上的评论都在同情他,说他是有情有义的接盘侠。融创的股价甚至还涨了2%。”
陈然接过橘子,看着屏幕里那个抹泪的男人,叹了口气。“老孙是个性情中人。他的眼泪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但在商业上,眼泪是最廉价的液体。”
“爸爸,您为什么不告诉孙伯伯,您已经把最值钱的版权和地皮切走了?”陈泽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如果他知道乐视网只剩下一个空壳,他还会哭吗?恐怕会直接气死吧?”
陈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泽儿,这就是商业的默契。老孙其实猜到了。但他不能说,我也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一个‘利空出尽’的故事。”陈然耐心地解释道,“乐视网现在最大的雷,是那些不知真假的关联债务。但我把版权和地皮买走,那是给了乐视网50亿的现金流。这笔钱是实打实的。有了这笔钱,老孙才能稳住局面,才能去跟银行谈展期,才能保住上市公司的壳。”
“虽然我拿走了肉,但也给他留了汤。如果我不买,那两样资产被银行冻结拍卖,价格会打三折,而且流程要走两年。那时候乐视早就退市了。”
“所以。”陈然摸了摸儿子的头,“这叫‘互换筹码’。我拿走了未来的资产,给了他现在的救命钱。他哭,一方面是委屈,另一方面也是演给股民和债权人看的——看,我都这么惨了,你们就别逼我了。”
陈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成年人的世界,真的很复杂。”陈泽在iPad上记录下:“商业博弈中,情绪也是一种资产。示弱有时候比逞强更有用。”
“对了。”陈然突然想起了什么,“安安在美国那边有消息吗?”
“有。”陈泽打开另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弟弟说,贾叔叔已经落地洛杉矶了。他住进了帕洛斯维德斯(Palos Verdes)的豪宅。那是他在2014年就买好的,价值700万美金。”
“而且,弟弟黑进了FF的内网。”陈泽压低声音,“他说,FF91的那辆样车,其实还只是个半成品。电池热管理系统有严重缺陷,根本无法量产。贾叔叔在发布会上展示的‘自动泊车’,其实是有人在后台遥控的。”
陈然听完,并不意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就是贾跃亭。永远在透支未来。希望他在美国能把这些坑填上吧。”
“安安还问,要不要……”陈泽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要不要把这些数据发给媒体?如果发出去,贾叔叔在美国也混不下去了。”
陈然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窗外BJ的蓝天。乐视的风暴正在渐渐平息,新的故事正在发生。
“不用了。”陈然淡淡地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而且,留着贾跃亭在造车这条路上折腾,对我们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他是最好的‘试错样本’。”陈然眼神深邃,“造车是瀚海未来一定要做的事。但现在时机未到,电池技术、自动驾驶算力都还不成熟。让老贾在前面蹚雷,我们看着。等他把坑都踩完了,我们再进场。”
“告诉安安,继续监控FF的技术进展。尤其是他们从特斯拉挖来的那几个高管的动向。只看不说。”
“是。”陈泽点头。
……
就在这时,林晓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票房战报。她的表情有些古怪,似笑非笑。
“老板,你那个保底15亿的豪赌,好像……爆了。”
陈然眉毛一挑:“《战狼2》?”
“对。”林晓晓把战报拍在桌子上,“昨天首映。单日票房……4亿。打破了华语电影单日票房纪录。而且口碑炸裂,猫眼评分9.7。”
“按照这个趋势。”林晓晓深吸一口气,“别说15亿保底了,这片子可能会冲着40亿去。我们瀚海影业这次,要赚疯了。”
陈然笑了。乐视的黄昏刚刚落下,《战狼2》的烈日已经升起。一边是虚假生态的破灭,一边是文化自信的崛起。这就是2017年,一个旧王已死、新王当立的魔幻年份。
“晓晓,准备一下。”陈然掀开毯子,从躺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告诉吴京,我要给他开庆功宴。另外,让诺诺也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去欧洲。”陈然看着墙上那幅女儿画的画,“既然赚了这么多钱,就该花在值得的地方。我要在法国买个酒庄,给诺诺当画室。顺便……去看看那个正在跟LVMH集团谈收购的奢侈品品牌。”
“生活嘛,总得有点艺术。”
